第三章 本體實踐學的建立與開展
第四節 一體之仁的詮釋
三、 誠意與慎獨不二
心體即具天理純然之善,然常人之心何以多有蒙蔽?其在於人體有存活需求 之公欲,當吾人於俯仰生活間任憑身體感官與外物相接。公欲已足,然私欲亦由 此生,如口腹之欲、聲色之欲莫不如此,耳目小體之所以順其公欲而生其私欲皆 由於吾人心體未加操持,此為「物交物,則引之而已」。對此克欲工夫,陽明以 為《大學》八目中以「誠意」為工夫之著力點98:
然至善者,心之本體也,心之本體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體上何處用 得功?必就心之發動處纔可著力也。心之發動不能無不善,故須就此處著 力,便是在誠意。如一念發在好善上,便實實落落去好善,一念發在惡惡 上,便實實落落去惡惡,意之所發,既無不誠,則其本體如何有不正的?
故欲正其心在誠意。工夫到誠意,始有著落處。然誠意之本,又在於致知 也。99
「有善有惡意之動」,吾人意念之發時往往私欲造作夾雜其中,故有善惡之意念,
此善惡之意念是私欲之以善為善,以惡為惡之私念。如常人多有以花為善,以草 為惡之念,此非天理好善惡惡之本然。有善有惡之意必須以誠化去執的善惡,是 為「毋自欺」,是為人與生即有之「好好色,惡惡臭」之善性。故意之誠在於致 其良知,而致其良知於事事物物之上便是格物100,由致良知而使意念無不誠,自 能復返心體之自明。
98 「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誠意之極,止至善而已矣。」語見〈大 學古本序〉,《王陽明全集》,頁 242。
99 《傳習錄》第 317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368-370。
100 見《傳習錄》第 7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39-40。陽明之「格物」是「致 良知於事事物物之上以使其正」,是從心之主體能動力來說,有別於朱子「格物」是「窮盡事 事物物之理以求得天理之性」,是從道體超越形式法則來說。
相較於《大學》「誠意」由心體發為意念的向度,《中庸》「慎獨」工夫較趨 向「未發」的向度。「慎者,涵養察識之謂也。獨者,無所依傍,當下朗照之謂 也。」101「慎獨」工夫在《中庸》、《大學》皆有之。《中庸》所云「戒慎乎其所 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吾人於極幽暗隱微處自持敬慎 之心,此幽暗隱微處是「人所不知而己獨知」102之「獨」,人之能「獨知」在於 良知有「自知之明」103,當一私念所發而即能以良知克治,方能使吾人不為私欲 所蔽、私行所囿而與他人渾然「無知」,放其私欲任行。《大學》由「誠意」之「毋 自欺」、「誠於中,形於外」來說「慎獨」,吾人外顯之行皆為己意所發,君子心 寬體胖是因意之誠,小人閒居而無所不為,是意之不誠;意之誠是因良知自明而 不欺,意之不誠是良知蒙蔽而自欺,故意之誠與不誠皆可從外在之行進而內省,
「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104孔子之觀人非有 外求之術,而是憑己之良知而自明明人。
故《大學》與《中庸》之「慎獨」工夫,可分為不同向度,劉蕺山以為《大 學》之「慎獨」是在「心」上說,《中庸》之「慎獨」是在「性」上說105;又林 師安梧認為,《大學》之「慎獨」是就「已發之和」來說,《中庸》之「慎獨」是 就「未發之中」來說。
誠意與慎獨雖是不同進路的實踐工夫,但在陽明的一體之仁的詮釋中,此兩 者實是相續為一的:
101 此為林師安梧對「慎獨」之詮釋,見氏著《中國宗教與意義治療》,頁 95。
102 朱熹:《四書集註》,(台北市:學海出版社,1991 年),頁 17-18。
103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
死而不亡者壽。」語出《道德經》第 33 章。周‧老子著、魏‧王弼注:《老子道德經》(上海:
上海書店,1986 年),頁 19。
104 語出《論語‧為政第二》第 10。宋‧朱熹:《四書集註》,頁 56。
105 劉蕺山以為大學之「慎獨」是從「誠意」來說,是為「心宗」,中庸之「慎獨」,是從天命之 性說,是為「性宗」。語見楊祖漢:《中庸義理疏解》(台北市:鵝湖出版社,2007 年),頁 114。
正之問,「戒懼是己所不知時工夫,慎獨是己所獨知時工夫。此說如何」?
先生曰,「只是一箇工夫。無事時固是獨知,有事時亦是獨知。人若不知 於此獨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偽,便是『見君子而後 厭然』。此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此處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一是百 是,一錯百錯。正是王霸義利誠偽善惡界頭。於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 源,便是立誠。古人許多誠身的工夫,精神命脈,全體只在此處。真是莫 見莫顯,無時無處,無終無始,只是此箇工夫。106
天道誠體流行不已,心體良知亦誠然不息,慎獨之工夫,便是時時念念致其良知,
分分秒秒克己省察,重在由一念之隨時省察,到念念之隨時省察,不因獨處而廢 此工夫,在心體上是「毋自欺」,在道體上是「誠體流行」,獨知是為誠之萌芽,
吾人以時時念念存其戒慎恐懼之心,惟恐自欺欺人,行致良知之工夫於事事物物 之上。是以因慎獨工夫而念念為意之誠,慎獨工夫亦因誠體而來,故慎獨與誠意 實亦致良知之工夫,此致良知工夫就分別來說,「誠意」是就吾人良知上承天道 誠體而無不朗現的工夫來說(即體承用),而「慎獨」是就吾人落實於世間必然 與外物私欲所接,以戒懼廓清的工夫來說(即用顯體),二者皆為即本體即實踐 之良知。
第五節 本章結語
陽明「一體之仁」之本體實踐學,以良知渾融道體與心體,將天地化育萬物 至誠動力收攝於心體,豁顯心體的主體能動力,亦即吾人行道德實踐而使天地萬
106 《傳習錄》第 120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142-144。
物有其意義與價值。心體之能行道德實踐是本於天地稟賦之性,吾人因道德實踐 能同於上天運化萬物之至善。陽明順承了「天命下貫而為性」的天道傳統,以即 本體即實踐的良知充廓吾人有限生命而以道德實踐上同於天,乃能「盡心知性以 知天」,也就是說,陽明在中國「天人合德」的文化道統上,提撕了人的主動參 與性,豁顯了人可貴的價值。由內具吾人的本心迸發道德實踐動能以參贊上天,
就此來說心體即道體。故良知為本體,亦為工夫,「即體而言用在體,即用而言 體在用」,體用一源之義可知。
就致良知工夫來說,存養擴充即省察克治,存養本然之良知即為克治剝離後 起之私欲。良知之知是真知,即為力行,力行之當下便為真知,而非外求一認知 之知而後再行,是以致知是為致良知於事事物物上,不離生活而在生命當下體驗 的工夫,是一道德實踐之知。
是以「一體之仁」(即良知)的感發,是即本體即實踐的工夫,由本至末,
由末返本,是一貫而徹上徹下而回歸圓滿之教107。陽明「一體之仁」豁顯心之主 體能動力,吾人能因良知之主體能動力行道德實踐,彰顯其生命意義,而此生命 意義以良知之純然定向─止於止善為歸趨,生命由此穩立而圓滿。
107 《傳習錄》第 112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