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異化的察識到存有的復歸
第一節 前言:時代與學術發展之省察
二、 由「格物窮理」之蔽至「以理殺人」之弊
陽明於《傳習錄》中多對程朱窮理之學而發,非是對程朱本身而發,而是對 學習程朱理學卻礙於話語論定導致為末流之蔽的學子來說的。實乃因「性即理」
學問自北宋伊川開展已來,又經朱子承續並集大成而蔚為大流。時至明代,程朱
4 《傳習錄》98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118。
5 有關「超越的形式性法則」與「道德主體能動性」的擘分與定義,詳見林安梧先生〈朱子哲學 當代詮釋方法論之反思—從「繼別為宗」到「橫攝歸縱」〉《河北學刊》第 29 卷第 3 期,2009 年 5 月。
開展已久,後世學子所依程朱之闡解往往流於話語之勢末,而使義理有肢解的可
原來聖王傳統是聖人以內聖外王的修養工夫而展現其道德事功,因之受天下擁戴 而為王,後世之王聖傳統是透過權勢話術的操弄,竊天下之正位而自以為聖,以 虛名為事功,為了補足話語權勢背後的空虛寂無感,必須不斷施以更多權勢宰制 天下人民,於是乎,便以異化的程朱學來宰制人民思想、行為乃至生命,此即「以 理殺人」之弊。由「格物窮理」之蔽到「以理殺人」之弊,是話語形成存有之執 定後,吾人反被其執定之欲業反控,此是為宰制與異化。
明代可說是最為中國歷史上最腐敗的朝代之一。因明太祖廢宰相而集中皇 權,皇帝權力沒有了宰相與內閣的制衡,一味獨大,導致了歷來皇帝的荒淫腐敗、
胡作非為,或昏庸無能,權落宦官。9楊國榮於其著作《王學通論─從王陽明到 熊十力》談到王學興起的歷史背景:由於政治腐敗,上行下效,官員貪腐,土地 兼併劇烈,賦稅徭役日重,人民不堪層層剝削而無以安居樂業,甚或流離失所,
慘死異鄉,或造成民變,擾亂地方。種種弊端造成的社會矛盾愈演愈烈。陽明即 處於專制王朝統治下的極度宰制與極端矛盾的時代。在經濟發展上,因手工業的 發展,造成人口流動的變化,原本三綱五常的僵化禮教亦在社會變遷下而產生了 一股由民間興起的鬆動力量。這股力量有來自自然倫常的療癒力量,亦來自於商 業發展而帶來的功利主義。10帝皇專制的高度擴張、僵化滯閉的理學、三綱五常 的鉗制、狂放不羈,視世俗於無物的文人狂客,皆在陽明所處的明代產生了互相 交纏影響的欲結,而就是在極度異化的情況,才使得陽明深感己心之滯塞,因著 生命處困的遭遇而豁顯出良知的。
年),頁 95-122。
9 自明太祖朱元璋因胡惟庸案廢止宰相後,皇帝獨攬大權,以原來尚書省底下的吏、戶、禮、兵、
刑、工為六部,再加上專職彈劾之都察院、通政司和大理院為九卿,九卿上無首長,各司其職,
互不干涉,由皇帝總其成,與唐宋以前的內閣制相差甚遠,是為帝皇專制之極。參見錢穆《中 國歷代政治得失》(台北市:東大,2008 年),頁 117-136。
10 楊國榮:《王學通論─從王陽明到熊十力》(上海市: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 年),頁 6-13。
陽明早年懷抱以讀書學聖賢為第一等事之志向11,廣讀經史子集而孜孜不
即使處夷困厄、或統兵征戰都不忘講學16。陽明除了講學闡明龍場悟道之心學 外,更在師生共處人我互動之際開啟生活儒學的詮釋向度,此為生命的契入,而 非話語的論定。以生命的契入解消話語論定而成之執,以及與執俱生的勢與欲,
是為察識異化而回到復歸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