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在人倫日用之場域中生發長養

良知於心體內在逬發之時，既是察識異化與消融異化的過程，並回溯至生命 的根源處。良知固然是個體我回溯本原的生命歷程，但並非一絕天地而生的敻然 獨絕個體能夠長養出來的。良知必須於人倫社群中長養而生。人的生命歷程必須 依賴群體生活，而中國的社會又主要以家庭親情為中心，如水之漣漪外及於宗族 社會，乃至天下國家、自然萬物，相較於西方社會之「捆柴型結構」，中國社會 之「波紋型結構」由內而外而構成一整體⁴³，是由本至末，本末一如的「一體」。

此「一體之仁」是為「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是由親至疏，層層相遞的關 係。透過仁心的感發，吾人與層層相遞的事物便有所交會互動，故能「以天地萬 物為一體」。

此一體之仁是漸生漸長的，它是在人倫場域中以孝、弟、慈為根本，漸而擴 充於外的過程，是以墨翟「兼愛」並非儒家「一體之仁」：

問：「程子云，『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何墨氏兼愛，反不得謂之仁？」

先生曰：「此亦甚難言。須是諸君自體認出來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 理。雖瀰漫周遍，無處不是。然其流行發生，亦只有箇漸。所以生生不息。

如冬至一陽生。必自一陽生，而後漸漸至於六陽，若無一陽之生，豈有六 陽？陰亦然。惟有漸，所以便有箇發端處。惟其有箇發端處，所以生。惟 其生，所以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發端處。抽芽然後發 幹。發幹然後生枝生葉。然後是生生不息。若無芽，何以有幹有枝葉？能

43 費孝通：《鄉土中國與鄉土重建》（台北市：風雲時代，1993 年），頁 21-28。

抽芽，必是下面有箇根在。有根方生。無根便死。無根何從抽芽？父子兄 弟之愛，便是人心生意發端處。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愛物。便是 發幹生枝生葉。墨氏兼愛無差等，將自家父子兄弟與途人一般看。便自沒 了發端處。不抽芽，便知得他無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謂之仁？孝弟 為仁之本。卻是仁理從裡面發生出來。」⁴⁴

天道生化萬物至誠不息，就其萌芽處，是個「漸」，聖人德澤普及萬民，就落實 開始說，亦是個「漸」。「漸」是生命由本至末依時長養的歷程，自然而然，吾人 雖於小處不省，於大處不察，然以其至誠動力，而終與天地萬物一體。《易傳》

之「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⁴⁵循序漸進地長養德行之根本，由根 本的漸進而生生不息，可知差等之愛是亦為人性本然。故以親情血緣為核心，逐 層向外感發而至天地萬物，是為一體之仁。然墨子之「兼愛」，視愛人之父同於 愛己之父，視愛人之子同於愛己之子，此將人我關係納入一體，卻不從漸進來說，

即斬斷了吾人「親親」之情，如同欲使初生之草木一夕高壯，此乃孟子所謂「揠 苗助長」。蔡仁厚於此辨析「楊氏『為我』，是只知厚薄之分而不明同體之義；墨 氏『兼愛』，是只知同體之意而不明厚薄之理」。⁴⁶楊朱、墨翟之所以被孟子視為 異端而極斥之，在於楊朱視人為一敻然獨絕的個體，既是獨立個體，便與他人他 物有所隔閡，是以其忽視了家庭倫理血緣之至情而由之發展的仁心，便有「拔一 毛以利天下而不為也」之絕對利我主義。墨翟與楊朱之極端相反，他以家國一體 的概念泯除了個體所有差異，卻同樣忽視了親親而差等的愛，是以其「兼愛」並 非仁心之感發，而是悖於人情之大公無私，是為絕對的利他主義。楊朱因厚薄之 分而使仁心無由感發，如同一顆未發芽的種子，生命無由開展；墨翟因同視一體 而使仁心無由落實，如同一顆空有外殼而沒有果肉的果實，生命無由延續。兩者

44 《傳習錄》第 93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114-115。

45 宋‧朱熹：《周易本義》（台北市：大安出版社，2009 年），頁 197。

46 蔡仁厚：《王陽明哲學》（台北市：三民書局，1983 年 2 月修訂初版），頁 173。

皆忽視了生命不能拔根而生，正如吾人必須在人倫生活場域中方能安身立命、穩 立生長。

人倫日用的生活場域是孕化良知之母土，以其不離此人倫場域，生命才能生 生不已，此人倫場域是人我和合共感互契的，而非以話語論定而彼此分割的，故 一體之仁是在此文化母土上發展而成，也惟有不離此文化母土，吾人良知才能真 實地發顯而時時不蔽。

第四節 本章結語

從異化的察識到存有的復歸是即察識即復歸的活動，從存有的復歸到意義治 療的開展是即復歸即治療的活動。由察識異化，至復歸存有，再而意義治療是一 邏輯的次序，而非實踐體證的次序。它是即知即行、即本體即實踐、即察識即治 療的一體之仁的感發。它是當下的場域的體驗與契入活動，而非主體對象化活 動，是以其能消融因話語論定帶來的勢定而回溯總體根源的道，故治療既是察識 異化、亦是回歸存有，由良知本體心源動力開展而良知實踐，亦由良知實踐而歸 返良知心源本體。是以孟子「知言養氣」，知言是察識異化的活動，「詖辭知其所 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良知因知善知惡能而判準 話語所挾其異端之失，知言的同時便為養氣，便是不動心。

此即察識即復歸的治療活動，能使消融一虛妄，吾人能以良知感發具體而真 實的活在當下，由此承擔一切，並因承擔一切而更使自己具體而真實的活著，邁 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