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本體實踐學的建立與開展
第二節 本體與實踐的關係
二、 以道德之知融攝聞見之知
二、 以道德之知融攝聞見之知
本心內具天地創生純然善之動源,即人具有一「善向」28的本性,是為「性 善」的定向,此善的定向即如孟子以「水之就下」29喻之,性善是為道德的先驗 性,不待驗證便能得知的天性、本性。陽明以「良知」為本心之發顯,良知者,
26 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 年),頁 265-267。
27 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頁 259。
28 「善向」與「向善」同作為「性善」的詮釋,皆有道德先驗性,然筆者以為「善向」是「因 善而有定向」,較「向善」更有其道德內具的原動力。參見林師安梧,〈人性「善向」論與人性
「向善」論──關於先秦儒家人性論的論辯〉,《鵝湖月刊》第十九卷第二期(總號 218),頁 22-37。
29 《孟子‧告子》上第一「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袂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 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 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
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也。』」宋‧朱熹:《四 書集註》,頁 325。
因良(善)而知,亦如性善是善向之性,亦同於孟子「由仁義行,非行仁義」。「良 知」一詞出自《孟子‧盡心上》:「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
其良知也。」30所謂「不慮而知」是吾人不假外求的道德本心發顯,不需向外思 索而得本心之理,唐君毅云:
象山之發明心即理之本心,重在教人自見其心體,以自立自樹,而陽明之 言良知之昭明靈覺,即重在此良知之對其所知而表現之運用。此良知之所 知,在陽明非單純之外物,而為吾人對物之事或吾人對物之意念。良知乃 知此意念之善惡,同時而有對此善惡意念好惡,緣此好善惡惡,以有為善 去惡之行。由此而致良知之工夫,即為一純道德性的,精切而篤實的,即 知即行之工夫。31
良知內具於心體,如「至善者,心之本體」32,良知亦是心體的發顯。陽明以吾 人心體開展而落實過程夾雜了人世間善惡的意念,吾人需以心體之發用,即以良 知之「知善知惡」進而「為善去惡」。在本源義上,良知是為心體,在作用義上,
良知亦為工夫。良知是心體開顯而感通萬物,於此說「知」,良知是為善去惡的 工夫,於此說「行」,是為「知行合一」。
歷來知行主要意涵可分為三:一為常人的「知易行難」,一為國父所倡「知 難行易」,以及陽明「知行合一」。33上述三者論知之意涵不甚相同,可大致擘分 為「道德之知」與「聞見之知」。聞見之知義近於《莊子》「吾生也有涯,而知也
30 語出《孟子‧盡心》上第十五。宋‧朱熹:《四書集註》,頁 353。
31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台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89 年),頁 450。
32 《傳習錄》第 228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304-305。
33 「知易行難」為《尚書》傅說對殷高宗說「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知難行易」由孫文提倡。
其中知的意涵並不相同,因此在不同的語境下皆有其立論處。「知易行難」為聞見之知,「知行 合一」是德性之知,而「知難行易」是將聞見之知提升至一建立完整制度的理論系統的學問─
理論之知。參見曾昭旭:〈論知與行的相契之道〉《在說與不說之間─中國義理學思惟與實踐》
(台北市:漢光文化事業,1992 年 2 月),頁 11-27。
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34所說,即人類生活世界中因著歷史社會總體而不 斷發展的文明制度、器用符號等等,以話語的建構用以承載道的彰顯進而能落實 於此生活世界上。就進向來說,道德之知是回溯根源的進向,聞見之知是發散的 進向;就性質來說,道德之知能回溯天地萬物而融通無礙,聞見之知是形著了別 而成就此生活世界的。順此來說,道德之知與聞見之知並非截然不同的兩端,而 為吾人存在此生活世界的不同面向,此面向在生命的開展與回溯下是連續的關 係。
歷來皆視程朱學為「聞見之知」,陸王學為「道德之知」。曾昭旭先生以為陽 明學主在「道德之知」,為圓頓之教,而朱子學從格物入手,是漸頓之教,介於 兩者之間。35林安梧先生以為陽明學是以「道德之知」開啟「聞見之知」,朱子 學是從「聞見之知」而回歸「道德之知」。36也就是說朱子學不是徹底的知識理 論系統,知識建構所以開展是由其後的道德實踐總提而成的;陽明學亦非徹底的 道德實踐(而不重知識),因為道德實踐的落實仍然需要知識理論的輔助方能建 立事功,否則即為境界形態式的學說。
陽明以「一念發動處」之實行為真知37,務求為善去惡需徹根徹底,若知善 而不行善,知惡而不去惡,此是分知與行為二,將良知獨懸於吾人生活行為之外,
成為一靜寂獨存之虛空,此非陽明之宗旨。知行合一,方為真知,其「知」乃為 道德實踐的感知,有別於聞見之知,陽明常以孝弟之事為例:
(甲)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
34 語出《莊子‧養生主》。參見張默生:《莊子新釋》(台北市:漢京文化,2004 年),頁 87。
35 曾昭旭:〈論知與行的相契之道〉《在說與不說之間─中國義理學思惟與實踐》,頁 24。
36 林安梧先生,〈朱子哲學當代詮釋方法論之反思—從「繼別為宗」到「橫攝歸縱」〉《河北學刊》
第 29 卷第 3 期,2009 年 5 月,頁 32-38。
37 《傳習錄》第 226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302-303。
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38
(乙)愛曰,「如今人儘有知得父當孝,兄當弟者,卻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 與行分明是兩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欲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未有 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和。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復那本體。39
(丙)愛曰,「……如事父一事,其間溫凊定省之類,有許多節目。不知亦須講 求否」?先生曰,「如何不講求?只是有箇頭腦。只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 理上講求。40
(甲)則陽明直承孟子、象山思路,正面立說,良知之顯發是不思而明,此謂之 知,道德實存感因吾人生命參與了具體生活之中而觸發。(乙)反察當時知孝而 不能孝,知弟而不能弟之反面事況,揭出真正原因乃是良知被私欲蒙蔽,並非「知 孝而不能孝」、「知弟而不能弟」,而是「不行孝而不知孝」、「不行弟而不知弟」41, 此是為一反「反面」的思路,是由朱子之思路而來。42(丙)對於學生囿於「聞 見之知」與「道德之知」分說而起的問難,陽明仍回到「良知」之發顯上來說自 然知孝之理。由上述三則引文可得:良知是道德之知,此知之感發是回到具體生 活場域中來感發,而非以言說論定。良知之感發同時應於外在行為,由孝行而謂 知孝,正如「由仁義行,非行仁義」,此是為知行合一。良知以道德之知為主,
以聞見之知為輔,即以道德之知融攝聞見之知,換言之,致良知於事事物物上而
38 《傳習錄》第 8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40-41。
39 《傳習錄》第 5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33-36。
40 《傳習錄》第 3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30-31。
41 此似孟子論「為長者折枝,是不為也,非不能也」。見《孟子‧梁惠王上》第 7。宋‧朱熹:《四 書集註》,頁 209。
42 唐君毅以為就心性修養的工夫詮釋來看,象山論心即理是正面總起提振本心之說,但較無一 充份分解的思路來說吾人如何由內具之本心一一充擴之理;朱子以其格物窮理之說,使其內具 之理,由隱而顯,由此建立一套系統,陽明思想亦由朱子理路而來,其詮釋亦近於朱子,是為 反「反面」的說法,即以對比而了別的方式構建其學說系統。參見氏著《中國哲學原論:原教 篇》(台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90 年),頁 308-310。
不為事事物物所囿43。故良知亦須講求人事生活之節目,只是無有執滯,是為「知 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44,知與行遂合於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