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本體實踐學的建立與開展
第四節 一體之仁的詮釋
二、 由本及末，終至本末一如
儒學是「為己」之學，為己不是處於世俗功利計較之下的自私為我，而是吾 人有感於身為社會一份子，自己如何培養健全的身體與發展自我德行，進而回饋 這個孕育、長養自己的社會。故儒家之「學」是學習立身處世，立身處世首在人 倫孝弟，此為務本之學。88以人倫孝弟內容教養孩童，更是立本之極則。孩提幼 童的性情，如草木剛剛萌芽的狀態，有生命初萌的可貴，又有高度的可塑性。陽 明以為教導兒童必須「誘之歌詩、導之習禮、諷之讀書」：
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洩其跳號呼嘯於詠歌，宣其 幽抑結滯於音節也。導之習禮者，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
而動蕩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諷之讀書者，非但開其知覺 而已，亦所以沈潛反復而存其心，抑揚諷誦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順導 其志意、調理其性情、潛消其鄙吝、默化其麤頑。日使之漸於禮義而不苦 其難，入於中和而不知其故。是蓋先王立教之微意也。89
陽明以孔子詩禮之教為本，闡述了學詩以言、學禮以立如同春風時雨使草木得以 舒暢生長。詩禮之教是順著自然本性而加以適當的輔助，使得根本穩固了，生命 便自然而然條暢上茂而高壯。以「誘」、「導」、「諷」，即循循善誘、加以引導、
88 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
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語見《論語‧學而第一》第 2。宋‧朱熹：《四書 集註》，頁 47-48。
89 摘自《傳習錄》第 195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276-277。
從旁勸諷，舒暢生命之流不使阻塞而更能久長。若一味「督」其句讀、「責」其 檢束、「求」其聰明，是乃本末倒置，外塑而形固，生命沒有宣洩的出口，反而 走向偏邪滯塞。可知陽明所重之本並非向外攝取對象的順取活動，而是向內體證 的逆覺活動。
有關《孟子‧盡心》首章「盡心知性以知天」的內容90，陽明認為朱子「以 盡心知性知天為物格知至，以存心養性事天為誠意正心脩身，以殀壽不貳脩身以 俟為知至仁盡」91是以末為本而學難以成。朱子以「窮理」為「格物」之功，即 學為窮盡事事物物之理而後知心性、知天理。就「了別」之「知」來說，朱子之
「知」是以「認知」的向度而理解眾物眾理，陽明之「知」是以「道德」的向度 而實踐事物，92故陽明以盡心知性知天為生知安行，存心養性事天為學知利行，
殀壽不貳脩身以俟是困知勉行：
夫盡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心養性事天者，學知利行，
賢人之事也。殀壽不貳，脩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93
生知安行為聖人之事，學知利行為賢人之事，困知勉行為學者之事，乃其良知之 知有實踐歷程的不同。如冶煉金屬，聖人為如黃金、賢人次之，而學者又次之。
陽明畫分聖人、賢者與學者並非就「上智與下愚」的表象而作歷史人性偶然的定 論94，而是在學習進程上「良知」如何彰顯吾人心中來說。
90 「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 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語見《孟子‧盡心》下第一章。
91 《傳習錄》第 134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168-171。
92 林師安梧：〈關於《大學》「身」「心」問題之哲學省察—以《大學》經一章為核心的詮釋兼及 於程朱與陸王的討論〉，《第五次儒佛會通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新北市：華梵大學，2001 年 4 月 28-29 日。
93 《傳習錄》第 6 則，見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36-39。
94 「惟上智與下愚不移」語見《論語‧陽貨十七》第 3 則，陽明對此闡述非不可移，而是不肯 移。對於人之聰明愚昧，陽明將此無常偶然的客體被動決定義轉為恆常有定向的主體實踐參
故生知安行、學知利行、困知勉行是在吾人之學習歷程上看：
聖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賢人如浮雲天日，愚人如陰霾天日，雖有昏明不 同，其能辨黑白則一。雖昏黑夜裏，亦影影見得黑白，就是日之餘光未盡 處。困學功夫，亦只從這點明處精察去耳。95
陽明以天之晴陰而有昏明來比喻聖人、賢人及愚人，無論是聖人昭昭自明心體、
賢人修持存養心體，愚人被私欲蒙蔽的心體，總是有一良知在根源處發顯。即使 如陰霾天日，總能「影影見得黑白」，愚人若由此良知之明而覺，時時以致良知 之工夫省察克治，便有泉水混混而盈科後進。是以生知安行、學知利行、困知勉 行皆為本心的迸發，如湧泉不斷出水，生命因而得以向前開展，克服地形限制而 不斷奔流。就實踐歷程來看，或如山澗涓涓小流、或如匯聚數條之河川、或如浩 浩湯湯之大江。就生命本末來看，良知是本原動力，亦是生命目標─至善，生命 因本而有推進的動力，因末而有前進的方向，良知是生命實踐的本原亦是終點，
人之致良知無有停歇，一如水之奔流無有止息。
是以生命的開展是從原泉混混而盈科後進而本末一如。以良知發顯為本，經 由不同的學習歷程，由愚人進至賢者以至聖人境界。陽明所論「盡心知性知天」
之一段便是在於此，吾人皆可由良知之發而進為賢聖，陽明肯定學生所云「滿街 是聖人」96，即肯定吾人具有一良知本心而通達聖人之可能。97
與義。
95 《傳習錄》第 289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341-342。
96 《傳習錄》第 313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357-358。
97 牟宗三對陽明之闡述有不同意見，「盡心知性以知天」就體證處說，「存心養性以事天」就實 踐義說，「殀壽不貳，脩身以俟之」就其命限義說，然此亦為圓頓之詮釋。語見氏著《圓善論》，
頁 131-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