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論
第一節 本文研究之重點回顧
第一章提出研究動機、目的和方法。
第二章討論治療活動由病症發生而來。文化病症即所謂異化,異化是在道體 開展而落實之後的執定以及質變,隱含一「勢成之」之力量,異化現象乃中西文 化共同課題,筆者先從異化、存有與治療的關係來探討儒學三面向中的生活儒學 實隱含意義治療的力量,再就弗蘭克與陽明的生平而說其生平患難遭遇,實以生 命體驗而導其學說之生,故弗蘭克的意義治療與陽明致良知學實有會通之處,而 陽明的致良知學亦是生活儒學繼先秦以來的繼續發展。
第三章首先總提陽明承繼孟子以來心學進路,拈出「本體實踐學」的核心─
以「致良知」為實踐進路,是心學的一大發展。其次探討「一體之仁」中「本體」
和「實踐」的關係。心體是為道體,物我之隔皆可由心體之發顯而感通,由此來 說心外無物,事事物物皆內具於吾人心體良知中,故良知之知是以道德之知融攝 了聞見之知,此知行合一的向度是為本體實踐學的展開。再者,透過勿助勿忘、
存養省察、惟精惟一的實踐工夫而體現「一體之仁」,而上述工夫皆不離生活世 界,亦即致良知於事事物物之上。是以在詮釋向度上,「一體之仁」便能透過體 驗而呈現出體用一源、本末一如、誠意與慎獨不二的即本體即實踐的哲學特質,
此特質乃圓通無礙、當下圓頓之圓教特質,其實踐工夫的開展亦即本體根源的回 溯。並由此開展意義治療的可能向度。
第四章討論良知何由消融異化以致回歸存有本源。筆者先從時代與學術面向
探討陽明對帝皇專制下的程朱官學即具有一消融異化的學思歷程,此學思歷程與 原先的程朱學是一車之雙輔、一鳥之雙翼,雖對比卻不對反的關係,從而探討在 話語落實執定與帝皇專制宰制的異化反控,因而造成了生命的虛妄和以理殺人的 弊端。而良知內具吾人心體,使得生命本身有回歸存有的呼喚,透過心之動源迸 發,由末返本而消融異化的蔽障,使得生命得以融通無礙,使吾人得以回歸天地 生活場域中,以其為良知之萌芽處,亦是良知實踐工夫所在。故由此而知異化的 察識即是存有的復歸,治療的活動是「本體實踐學」的開展,亦為回歸,以其由 本體而開展實踐工夫,進而消融異化,同時因生命融通而回歸良知本體。
第五章討論本體實踐學開啟的意義治療向度。先總提意義治療發展的時代背 景,西方社會因工業革命而快速發展,資本主義、工具理性亦從由而生,並與之 勢欲交纏而終為一異化,兩次世界大戰是為其異化高峰而導致的矛盾衝擊,與之 俱來的,是二十世紀的現代人心靈的漫無所歸。現代社會因生活空間的轉換而徹 底轉變社會結構,然無論時勢如何轉換,良知仍為生命恆定的價值,此恆定的價 值在面對時代特殊性而可有一調整的內聖工夫,俾使其落實而發展吾人之文化主 體性,消融異化和反異化之兩端;對於個體生命亦必以良知回溯總體根源,再由 總體根源到存在的覺知、概念的掌握以至於話語的落實,生命才能落實而開展。
除了時代的特殊性,現代與古代亦有同樣的生命課題,即在恰當的天人關係下,
透過道德實踐而使有限生命臻至無限的精神生命,此即吾人生命的獨特性和必然 性,而生命歷程亦因體認死亡而開展。此皆良知學在現代意義治療開展的向度。
繼陽明之後,筆者亦討論唐君毅、林安梧兩位先生在儒學中開展的意義治療向 度,唐君毅以二重世間與心靈之凝聚與昇進來開展心靈因立志的意義治療,林安 梧在歷史社會總體的體察下以道的錯置、意義治療和社會正義拓展公民儒學的向 度,此皆道通為一。是以由心性修養到意義治療,是一既開展又回歸的關係,即 察識即復歸,是一體之仁,亦是意義治療的開展。
陽明治療的重點不在於如何撫慰人生所遭遇的痛苦以及生命疏離之上,而是 以積極的建設取代之。1如人之身心與天地相配,具有循環不已、源源不絕的動 力之源。
第二節 後現代社會發展的可能性和價值
在現代社會發展極致之後,人類以反省探討的角度思考現代社會發展的過 程,是為後現代的來臨。時代與文化的發展本有著對前代反動的力量,後現代亦 然,後現代可謂解構了現代社會中所憑依而穩立的制度,這後頭可看出人類過度 依賴工具理性而導致的疏離與異化現象,人們的生命價值無從穩立,因而解開這 異化背後的社會結構,連同現代社會所建立之價值一併搖動。然「後」亦可為一 後返的、回溯的力量,解構力量不能僅為鬆動瓦解的偶然反動,更是一穩然而有 回溯本源的力量,如此,後現代社會才能在解開自現代社會發展以來所導致的異 化糾結後,重新安放一恆定的價值,才能進而由統一而一統,由單一而多元,以 恆價價值的穩立兼容並蓄,並開展新的時代。
儒家以其生命的終極關懷而開展的療癒,是為儒學的意義治療向度,其以心 學以來至陽明豁顯的良知學為察識異化而治療的心源動力,是為後現代社會價值 回溯的恆定價值和調適未來的力量。陽明良知學以其生活化儒學特色,有著超越 時空的恆定價值,使生命得以安身立命,又因其調適性而能與不同時代相互融 通,從不同向度開展並落實為因應時代的文化、社會乃至政治制度。藉由這一後 返的療癒價值,吾人可思考中西人我關係:中國社會的人我關係是以家庭為主─
1 林安梧先生:《儒學轉向:從「新儒學」到「後新儒學」的過渡》第十二章,頁 450。
即群體互動的基本單位,此有別於西方以我之個體我優先的狀態。中西的人我關 係各有優劣,然良知的確須在群體互動融通中長養。現今中國文化亦面臨生活形 態的轉變,在社會文化變遷中,我們若能保存住核心價值(良知在人倫生活中長 養)發展擴充之,無論時代社會如何轉變,文化生命之流仍能永續不絕。
是以良知學在後現代社會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即回到具體的生活場域中開 發吾人內具之恆定價值,並以其恆定價值的穩立而消融異化可能,而特別的是,
回到具體生活場域、穩立恆定價值與消融異化是相互交會而相互影響的,是一由 末返本,由本貫末而本末一如,循環不已的實踐活動。
第三節 陽明學之不足與本文尚待發展處
一、歷史性的不足
筆者闡述陽明良知學雖可以內在的根源性實踐動力解消吾人處世間的勢欲 和異化的可能,然而對於歷史性的脈絡發展與省察,陽明並不著力其中。論文所 討論的陽明良知學的意義治療,是就其所隱含意義,而以歷史和時代的觀點提撕 而出的。陽明良知學本身雖具有消融異化的根源性動力而能在帝皇專制極度高漲 的時代中成為一調節力量,然此調節力量只是在社會發展與帝皇專制中的矛盾衝 突中作一消極性的調節,因心學特質主要在於心體的豁顯,即生命的道德實踐工 夫上著手,而較忽略於在道體與歷史性的發展。陽明學興盛之因與日漸高張集中 的皇權,以及其對士人的思想禁錮有明顯的歷史因素,陽明學本身對宰制性的儒 學卻無直接而後起的反思與批判,此為陽明學的限制所在。
陽明雖有歷史性不足的限制,卻不能因此抹殺其學說可貴之處。陽明之後的 船山,可說是對陽明學限制的反思與調整。未來若可以陽明學實踐的動力,輔以 船山學歷史總體的思惟,在社會參與的實務與學思的理論上應更有深入、成熟和 圓融的發展。
二、主體主義的傾向
承上所述,就歷史情境的發展來看,陽明良知學於解消異化的執定上有根源 回溯的動力,然而,陽明末流仍走向了執有與異化的現象。陽明於《傳習錄》一 則闡述「修身在正心」,實明白曉暢。然對於實踐工夫不夠的學者來說,此段話 便容易走入執有的一端:
(陽明曰)「之所謂『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 目非禮勿視,耳非禮勿聽,口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要修這箇身,身 上如何用得工夫?心者身之主宰,目雖視而所以視者心也,耳雖聽而所以 聽者心也,口與四肢雖言、動而所以言、動者心也,故欲修身在於體當自 家心愷,常令廓然大公,無有些子不正處。…」2
陽明所說之內容,一一都是他體道實踐之後而落實為話語,簡易又直捷,曉暢又 明白,無一字艱澀語。文中陽明強調修身之學以正心為主,主要在於耳目感官實 與心體為一體,而心體為發動的力量,耳目感官只是被動地跟隨。故修身之事不 須外求,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之事全然操我心之正,遂有
「心者身之主宰」之言。然而後世學者常執一話頭,將話語的表述視作道體本身
2 《傳習錄》317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368-369。
而忽略了重要的實踐工夫,此便成空泛之學。凡是道在經過開展、彰顯、落實之 後,便有走向執定的可能性。程朱理學有其執定之弊,陽明學亦有之,程朱學因 偏向「客觀形式的法則性」而在歷史的發展中走向了僵化不通人情的理學教條;
而忽略了重要的實踐工夫,此便成空泛之學。凡是道在經過開展、彰顯、落實之 後,便有走向執定的可能性。程朱理學有其執定之弊,陽明學亦有之,程朱學因 偏向「客觀形式的法則性」而在歷史的發展中走向了僵化不通人情的理學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