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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本體實踐學的建立與開展

第二節 本體與實踐的關係

一、 心體即本體即道體

並非話語上的辯駁,而是生命上的體證,而惟有以自身生命真正地體會並真誠地 感到朱學工夫的滯礙,並因之開展本心良知,才能對朱學之支離有深入的了解。

是以唐君毅認為:

世之以陽明與象山之學合稱陸王,固原有其可稱之理。然陽明之學又實由 朱子所論之問題、與義理而轉出。……。若其精義所存,則與朱子之別在 毫厘間,而皆可說由朱子之義轉進一層而得。故由朱子之學以通陽明之 學,其勢至順。15

唐氏對宋明儒者理解的重點有別於牟宗三分判立出高下的詮釋擘分,而是以同為 儒家道德體證的為己之學上會通之。對於歷代程朱和陸王截然畫分而明顯對比的 工夫路數,唐氏以「萬流歸宗」的觀點認為陽明與朱子有其會通的關係。16

陽明良知學在學說脈絡上繼承孟子、象山以來的心學傳統,但其學說歷程是 曲折地自朱學走出的,由此可知陽明之學不在於擘分學派,自立門戶,講學之宗 旨亦不在於名顯天下,而是欲開顯天下人之良知以救時代之流弊,此隱含了一會 通與治療的可能。

第二節 本體與實踐的關係

一、 心體即本體即道體

15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台北市:學生書局,1990 年),頁 206。

16 劉述先亦認為陽明系統雖有別於朱子,但就學思歷程看,不可不謂自其朱學而來。氏著《朱 子哲學思想的發展與完成》(台北市:學生書局,1995 年)。

創化萬物之生生不息的總體根源是為道體,北宋理學諸子多從《中庸》17

《易傳》二經典入,視天之運行為道體的展現,再論及「天命下貫而為性」賦予 吾人之性,是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彊不息」18、「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 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19。陽明以為「道無方體」,天亦然,「如今人只說天,

其實何嘗見天?謂日月風雷即天,不可」,道體非是話語指涉所能盡全的,話語 不是道體本身,「若解向裏尋求,見得自己心體,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20人須 可回到自己心體來參贊天地,由此體會道體的實存,是以「心即道,道即天。知 心知道即知天」。心體與道體就作用範圍上分屬人與天不同範疇,但人亦是天地 萬物一部份,吾人心體本稟賦了道體創生之性,是以就創生動源上是為一;是以 天地萬物的創生價值,皆從吾人自心體會後方能顯出其價值意義。此如同象山「己 份內事即宇宙內事」、「宇宙內事即己份內事」的「本體詮釋」,前者著重於人自 天地而生,是天地萬物一部份,人不能外於天地而自成一格,天與人是一融攝相 續的關係,後者著重於人因道德實踐而彰顯了天地的創生價值,陽明以心體即道 體,道體即心體融攝了天地萬物與人我。故心體本具純然天理。

心體既本具純然天理,與渾然道體同是無善無惡,聖人心體渾然朗然,其無 善無惡不同於佛家與仙家在虛無之上另說養生、出離苦海,而是不以己念執著而 作好惡。凡人常以己好惡為好惡,如「子欲觀花,則以花為善,以草為惡。如欲 用草時,復以草為善矣。此等善惡,皆由汝心好惡所生」21,以草為善惡並非依 循天理,而是從耳目感官小體之私欲作用而形成的好惡。故「無善無惡心之體」,

心體並非虛空的本體(如佛教)而是一道德實存的本體,此道德實存本體以其廓

17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語見《中庸》第一章。宋‧朱熹:《四書集註》,

頁 17。

18 《易經‧乾卦‧象辭》。宋‧朱熹:《周易本義》(台北市:大安出版社,2009 年),頁 31。

19 「『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 之所以為文也,純亦不已。」《中庸》第二十六章。宋‧朱熹:《四書集註》,頁 35。

20 《傳習錄》第 66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96-97。

21 《傳習錄》第 101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123-126。

然大公而自然作好、自然作惡,此為無執著的好善惡惡,是之謂「無善無惡」, 故「綠滿窗前草不除」亦是不以己欲作好作惡,一憑心體之展現。草若去則去,

不去亦不執著於心。

心體是為道體,則物、我可感通,「五穀、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 皆可以療疾」22,物我之隔因本心發顯為一體:

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巖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 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 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23

陽明就「寂」、「感」來說明看花之前與看花之時的狀態,由「寂」至「感」是由 隱而顯的狀態,吾人雖不能一一經歷天下萬事萬物,但吾人心體與萬事萬物同歸 道體而各有份際,吾人與此花本具有感通的可能,「明白」的體會不同於「清楚」

的了別,是此花因心之發顯,由寂至感的感通過程,故陽明從心體的涵攝萬物來 說「心外無物」。而此心體之所以能感通他物,是以其仁心之發顯來的。

陽明之「一體之仁」是由明道「仁者渾然與物同體」、象山謂「萬物森然於 方寸之間,滿心而發,充塞宇宙,無非此理」而來的發展:

陽明子曰: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 人焉。若夫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

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

22 《傳習錄》第 274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330。

23 《傳習錄》第 275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331-332。

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 焉,是其仁之與孺子而為一體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之哀鳴觳觫,

而必有不忍之心,是其仁之與鳥獸而為一體也。鳥獸猶有知覺者也,見草 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草木而為一體也。草木猶有生意 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瓦石而為一體也。是 其一體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24

「心體」與「道體」本為一體,心體本通於天地萬物,以其仁心而感通天地萬物,

使之全然一體,若隨順耳目感官之物欲,有我之私蔽,則「大者以小,通者以塞」, 心體由仁之感通至物欲閉塞,是為「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25。是 以陽明之「大體」、「小體」,皆從人之本心有無發顯而來,聖人之能為心之「大 體」,凡夫俗婦之僅為感官之「小體」,非是先天命限如此,而是後天工夫如何。

是以「大體」、「小體」皆與萬物一體,須由本心之發顯,去除私欲之障蔽,才能 體會「一體」的價值。

陳來從「境界」的觀點闡述陽明「一體」的內涵:

(甲)第一、「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是一種精神境界,具體表現為「視天下猶一 家、中國猶一人」。也就是視人猶己。

(乙)第二、以萬物為一體誠然是人的至仁境界,但就本質上來說,一方面心 之本體原本是以萬物為一體的,另一方面,在存有論上,萬物本來就處

24 明‧王守仁:〈大學問〉《王陽明全集》卷 26,頁 968。。

25 語見《孟子‧告子上》第十五章「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或為大人,或為小人,何也?』

孟子曰:『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曰:『鈞是人也,或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

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

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矣。』」

宋‧朱熹:《四書集註》,頁 335。

於「一氣流通」的一體聯繫之中,正與布伯強調「我與你」比「我」、「我 與它」具有本源性一樣,陽明也是強調一體的本源性。

(丙)第三、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既是境界,又是本體,實現此種境界的工夫則 是「明明德」與「親民」交互為用。明明德必須落實在親民的實踐層次 上,才是真正實現了萬物一體的境界。26

陳來以為陽明的「一體之仁」承繼了孔子、孟子的「仁」、「義」精神,且「更凸 顯出儒學誠愛惻怛的悲憫情懷和對於社會的責任感與使命感」27,這其中可看出 陽明作為儒者、仕者對應於天下百姓的悲願與豐沛的人道關懷。「個體之我」與

「天下家國之我」透過「仁」的實踐動力,徹底地緊密結合為「一體」;也就是 說,「一體」之實踐動能在「我」之良知的發揚,而良知根源於「一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