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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本體實踐學的建立與開展

第一節 前言:心學的發展與繼承

三、 與朱子學的關係

8 「或問先生:『何不著書?』對曰:『六經註我,我註六經。韓退之是倒做,蓋欲因學文而學道。

歐公權極似韓,其聰明皆過人,然不合初頭俗了。』或曰:『如何俗了?』曰:『符讀書城南,

三上宰相書,是已。至二程方不俗,然聰明卻有所不及。』」見宋‧陸九淵:《陸象山全集》,

頁 254-255。

後世儒者多嚴判程朱之學為「性即理」,而陸王之學為「心即理」,前者概之 以「道問學」,後者概之以「尊德性」9,然程朱與陸王根本之異在其實踐工夫的 不同。朱子以心為氣之靈明所化,在心之上更有形上超越的性,因而涵養主敬以 去心之欲;而象山自悟內具本心而體證了「心即理」。前者為一反「反面」的間 接工夫,後者是一正面直接的工夫10

陽明雖與象山合稱陸王,因其學說在對「心即理」體證上有共同的「默契道 妙」,但其學與象山並無實際的師承關係。就陽明學思途徑來看,其學實際上卻 是從朱子學開出的,陽明早年受朱學門人婁一齋(婁諒,字一齋)11誘導,引發 了對理學的興趣,曾「遍求考亭遺書讀之」,對於朱熹之「格物窮理」之說,陽 明曾與一友對竹格理,早晚默坐,心神耗盡而大病一場,因終無所獲,乃遁入辭 章之學和佛老之道。由此可知陽明在貴州龍場體悟之前,對於朱學、佛老曾用心 研讀,對朱學、佛老之蔽亦有深切的體會。

陽明在《傳習錄》中多與學生討論朱學義理,藉由廓清朱學支離之蔽而闡明 良知之直捷,實則朱學在陽明時代已然為官方的顯學,朱學之普及或許是成為師 生討論的原因,但若非陽明早年用心學習朱學,深感難以契入由此形成實踐工夫 的問題意識,再由居夷處困之生命體驗而開出良知的實踐工夫,在論及朱學上是 難有深意的。陽明雖對朱學末流有所批評,然其重在闡明良知本義,而非直接針 對朱學而來:

9 「尊德性」與「道問學」一詞皆來自《中庸》第二十七章:「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 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是故,居上不驕,為下不倍。國有道,

其言足以興,國無道,其默足以容。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謂與!」為聖人成 德之教的兩個工夫向度。宋‧朱熹:《四書集註》(台北市:學海出版社,1991 年),頁 35-36。

10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台北市:學生書局,1990 年),頁 205。

11「年十七,往洪都迎夫人諸氏歸。翌年,始慕聖學,過廣信,謁婁一齋,得聞宋儒格物之學,

因謂「聖人必可學而至」,由是而發「慕聖」、「希聖」之念。二十一歲,舉浙江鄉試,與友人 驗格物工夫,毫無所獲,乃爽然自歎,聖賢有分,非可強致,爰隨世就辭章之學。」語見《中 華百科全書‧王守仁傳》http://ap6.pccu.edu.tw/Encyclopedia/data.asp?id=4322

(甲)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 其未及於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 也。而況其出於孔子乎?12

(乙)先儒之學,得有淺深,則其為言,亦不能無同異。學者惟當反之於心,不 必茍求其同,亦不必故求其異。要在於是而已。今學者于先儒之說,茍有 不合,不妨致思。思之而終有不同,固亦未為甚害。但不當因此而遂加非 毀,則其為罪大矣。……程先生云:「賢且學他是處,未須論他不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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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朋友觀書,多有摘議晦庵者。先生曰,「是有心求異,即不是。吾說與晦 庵時有不同者,為入門下手處有毫釐千里之分。不得不辯。然吾之心與晦 庵之心,未嘗異也。若其餘文義解得明當處,如何動得一字?」14

(甲)為陽明對羅欽順質疑他以大學古本為主,刪去〈格物補傳〉的回應。陽明 以「求之於心」之是非為是非,而非以後儒「黨同伐異」之是非為是非,前者判 別在於本心的體證,後者判別在於話語與業識的表象上;(乙)則指出各家各儒 為學立說因其稟賦本有高下,但就其體道而言,自是相同,後學更應「反求其心」, 即由話語回溯總體根源,若因立說之話語高下異同而引發議論,便非為學之旨。

陽明以此勉勵學人;(丙)則陽明闡述自知己學有別於朱學,但就成己成德之教 的目的上,陽明與朱子皆同,只是工夫路徑由此不同而展開罷了。由上述三則引 文,可知陽明對於朱學的討論,實是指點門人在學習朱學時囿於支離話語而產生

12 《傳習錄》173 則。明‧王守仁:《王陽明全集》(中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75-76。因本章引用《傳習錄》語錄較多,為索引之便,將引用資料改為陳榮捷所著《王陽明 傳習錄集註集評》(台北市:學生書局,1992 年),本則為頁 248-249。。其他於文中提及相關 陽明文章,仍引用上海古籍出版社之《王陽明全集》。

13 明‧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卷八雜著〈書石川卷〉,頁 269-270。

14 《傳習錄》98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118。

的弊端,並非「駁朱學之是而辯自己之是」,而是「察朱學之非而體自己之心」,

並非話語上的辯駁,而是生命上的體證,而惟有以自身生命真正地體會並真誠地 感到朱學工夫的滯礙,並因之開展本心良知,才能對朱學之支離有深入的了解。

是以唐君毅認為:

世之以陽明與象山之學合稱陸王,固原有其可稱之理。然陽明之學又實由 朱子所論之問題、與義理而轉出。……。若其精義所存,則與朱子之別在 毫厘間,而皆可說由朱子之義轉進一層而得。故由朱子之學以通陽明之 學,其勢至順。15

唐氏對宋明儒者理解的重點有別於牟宗三分判立出高下的詮釋擘分,而是以同為 儒家道德體證的為己之學上會通之。對於歷代程朱和陸王截然畫分而明顯對比的 工夫路數,唐氏以「萬流歸宗」的觀點認為陽明與朱子有其會通的關係。16

陽明良知學在學說脈絡上繼承孟子、象山以來的心學傳統,但其學說歷程是 曲折地自朱學走出的,由此可知陽明之學不在於擘分學派,自立門戶,講學之宗 旨亦不在於名顯天下,而是欲開顯天下人之良知以救時代之流弊,此隱含了一會 通與治療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