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異化的察識到存有的復歸
第二節 察識異化之幾
三、 生命的虛妄與真實
話語執定的背後往往可見欲勢交纏的死結,生命於此阻塞不前,蒙蔽的本心 若一味順著此結之私欲纏繞,便誤以為此執定話語與私欲構成之結為真實的存 有,是為生命的虛妄。蒙蔽本心而造成生命的虛妄,此是為陽明所說之「妄心」
與「照心」:
來書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動也」。豈以其循理而謂之靜歟?「妄心亦照 也」。豈以其良知未嘗不在於其中,未嘗不明於其中,而視聽言動之不過 則者皆天理歟?且既曰妄心,則在妄心可謂之照,而在照心則謂之妄矣。
妄與息何異?今假妄之照以續至誠之無息,竊所未明,幸再啟蒙。
照心非動者,以其發於本體明覺之自然,而未嘗有所動也。有所動,即妄 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體明覺之自然者,未嘗不在於其中,但有所動耳。
29 有關陽明對「主一」闡述,亦見於《傳習錄》117 則。陳榮捷:《王陽明傳習錄集註集評》,頁 137-140
無所動,即照矣。無妄無照,非以妄為照,以照為妄也。照心為照,妄心
構,徹底扭曲了原本自然而然的人性與欲求─此主體視己私欲為眾之公欲而役使
的宰制者與絕對的被宰制者的關係。吾人可省察絕對宰制者的生命異化扭曲的現 象,然而被迫害的一方亦然。當被迫害者一旦受到強大的世俗權力與欲望的宰 制,其本然生命狀態往往更受到宰制之力量而徹底轉變。此乃因為被宰制的生命 常為庸夫庸婦,其在面對艱難的處境時,心體被其宰制主體所挾帶的權力和欲望 蒙蔽,堆積日深,良知無由顯發,或其失迷其向而不得顯發,因而失去了生存的 力量,被宰制的生命反轉成為宰制力量的主體時,其迫害有時更甚於原本的迫害 者本身。一如傳統社會中媳婦熬成婆後更成為父權主義之極致異端,反過來繼續 壓迫兒輩的媳婦,如此之例所在多是。究其原因,乃將虛妄生命視為真實,而不 得不緊抓世俗欲力所形成的反噬現象。
然而虛妄的生命就其本然仍舊為虛妄的生命,其沒有恆定的力量穩立自我,
所恃而生存的欲力卻又無常至極。故虛妄無常世俗的眾人往往頭出頭沒,頭出者 倖得其生,並且以權力壓抑頭沒者茍延殘喘生命,若遇另一個更強大的頭出者,
則此人又將成為被壓抑的頭沒者而失卻生命。權力場中因爭奪而頭出頭沒的現 象,總使人視生命為無常的、偶然的、隨機的,更使人感於此偶然而爭奪、而放 蕩、而頹靡、而猖狂。弗蘭克在集中營中亦回憶「頭沒者」的消極行為:
人一旦因為看不到未來而自甘沉淪,便容易有滿腹的愁思。營中人喜歡回 味過去,藉以忘卻眼前的痛苦,現狀因而變得較不真實。可是,剝奪現狀 中的真實特質,很可能伏下一個危機。當事人勢必容易忽略現實中的確存 在著,且可堪運用的機會。把目前的「暫時存在」(provisional existence)
當成虛幻不實的存在─這種態度本身,正是使俘虜喪失生命力的一大要 因。人一旦有了這種態度,任何事物看在他眼裡,都顯得毫無意義。他忘 了艱困的外在環境,通常能給人一個機會,讓人超越自己,從而得到精神 上的成長。他不把集中營的困境,看成是考驗內力的試金石;他不看重自
己的生命,反而輕蔑它,當成是無足輕重的玩意兒。他寧可闔上眼皮,耽 溺於過去。這樣的人,自然會覺得人生沒有意義了。36
就弗蘭克意義治療觀點來看,這些喪失生存意志,消極等待死亡的同伴,徒然活 在以往甜蜜美好的回憶中(他們的身份大多為商業鉅子、大學教授、醫師……,
或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份子)而更使得眼前的集中營生活艱難殘酷而難以生存,
他們對於未來沒有任何希望、目標,因而失去生存的鬥志,在飢餓、疾病和過度 勞役下提早集中營內虛弱地死去。此亦是把過往的虛名緊抓不放,視為真實本 身,名利地位的私欲無法剝落,心體也無法豁顯,自然生命無法在當下穩立,亦 無法向未來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