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中葉青樓筆記中的文人化生活風格與文化認同
第三節 建構以內在「性情」為導向的價值系統
二、 人之貴得一知己，沒世無恨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1
《潮嘉風月記》載濮小姑：
遇少年服飾炫麗，舉止浮蕩者，厭薄之。名士騷客，聯句飛觴，則櫻唇 微綻，粉靨生渦，侍坐終日不倦。否則邀之亦不至，即至，酒數行，先 姊妹歌《滿江紅》一曲，便向座客斂衽辭去。雖有力者，咬以金帛，挾 以威勢，亦不顧也。故當時才流，凡有雅集，必登小姑舟，如奉為吟壇 主。70
高漱月拒絕富客為她贖身，從此進入富客的家庭之中，金錢並不能改變她的喜 惡、迫使她服務「舉止浮蕩」或文化素質低落的顧客。她寧願留在青樓服務知心 的顧客。濮小姑喜與文人交接，陪伴文人「聯句飛觴」，讓她「櫻唇微綻，粉靨 生渦，侍坐終日不倦」。
同時，清中葉文人也把女子對經濟交換價值的拒斥由欣賞訴諸於價值判 斷，進而形成輿論及消費選擇的依據。《潮嘉風月記》曾春姑面對「備百金，願 親薌澤」的販米客，抱持著「鄙其人」的態度，這樣的作為使她「名從此噪甚。
欲締交者，鷁首履滿」。71《秦淮畫舫錄》王岫雲拒絕「挾重貲」的鹽商為她贖 身，因為她知道對方是徒具儀表而沒有學問的「沒字碑」，亦使「人益重其名」。
72由此可見女子交往的對象關乎她的聲譽，而拒絕富有卻缺乏素養的顧客（在曾 春姑與王岫雲的故事中，被拒絕的富客職業皆是商人）反而提升了女子的聲價。
相反的，女子若與「富於貲而蠢俗不韻者」相好，73這樣的傳聞則具負面意義，
減損女子在文人社群之中的評價。
二、 人之貴得一知己，沒世無恨
對於這些不在乎錢財或是抗拒金錢誘惑、爭取意志與人身自由的女子而 言，積聚財貨並非是她們侍酒陪笑的職業生涯中追求的終極目標，而是追求更形 而上的幸福感、認同感與自我價值感，在處處受金錢使役的生活中，仍能保有一
70 俞蛟：〈麗品〉，《潮嘉風月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1，頁 102。
71 俞蛟：〈麗品〉，《潮嘉風月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1，頁 103。
72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5。
73 珠泉居士：〈麗品〉，《續板橋雜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3，頁 214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2
點身體上、意志上及個人婚姻上的自由。
知己關係背後代表的價值，在於將個人視為在精神上獨立的個體，並且看 重彼此內在的美好，填補、撫平生命的缺口。知己難得，在茫茫人海中要遇上懂 得彼此生命中美好與缺憾的人實非易事，問珊深知此事，因此格外羨慕龍眠山人 能在「人海茫茫」中與陸綺琴「獨成目逆」，認為龍眠山人此生「得一於此，可 以不恨矣」。74珠江女子新嬌為「報知己」，拿出積蓄替遭牽連入獄的知己黎生「託 心腹，早晚饋送食物，時親往探視。又多方為之關說」。她的同業長輩教訓她道：
「往者貴介相愛，子亦泛泛置之。胡黎郎則如是之關切也？」新嬌回答：
黎郎豈他人比哉？人之貴得一知己，沒世無恨者，亦以患難相扶持耳。
使漠然坐視，又何貴乎？予非諂也，此所以報知己云爾。
黎生對新嬌而言與過往追捧她的「貴介」不同，黎生了解她，一如她了解黎生為 人正直清白，而知己是如此難能可貴，能在漫漫人生中「得一知己」，可「沒世 無恨」，因此更應當「患難相扶持」。75
女子的追尋與青樓由經濟交換主導的主流價值觀相悖，或許不容易被同業 從業者以及她們的顧客所理解，但這無法阻止她們對被了解及接納的渴望。她們 將可望化為實際的行動，選擇性的服務真正了解她們內在美好的顧客，並將僅僅 欲求她們身體與姿色的客人拒於門外，無論這些客人是否富有或是擁有權勢。如 王秀瑛拒絕傖父以一晚「白金四十」為代價購買她的身體，但服務「二三知己」
時，則終夜與之「杯茗清談」；76崔秀英並不樂意服務「當道某公」，早早結束工 作，但與「二三知己酌醽醁，淨紅螺」，則主客盡歡；77高漱月拒絕「有力者」
將她贖為側室，但在工作場合中「遇一二知心」，便「挑燈把盞，輒傾肝膽」，與 知心的顧客推心置腹；78單芳蘭「閉門卻掃」，婉謝來訪客人，僅與「二三知己 往來」。79
74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4。
75 支機生：《珠江名花小傳》，《中國香豔全書》冊 3（北京：團結出版社，2005 年），頁 1599。
76 珠泉居士：〈麗品〉，《續板橋雜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3，頁 2140。
77 西溪山人：〈上卷〉，《吳門畫舫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194。
78 箇中生：〈內編〉，《吳門畫舫續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298。
79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1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3
知己關係建立於溝通與相互了解之上，女子與知心顧客「杯茗清談」、「挑 燈把盞」，在言談交流中「輒傾肝膽」，建立親密的知己關係。透過李順娘的故事，
可知李順娘與支機生在言談間相互傾訴自己的身世、困頓與人生信念：
李順娘者，小字順心，廣州人也。少孤貧，母老弟幼，無以存活，鬻為 妓。性明慧，貌端好，兼善體人情。然頗自矜重，過客稍忤其意，恒引 疾避去，故罔得當路歡。抑鬱居數年，屢思脫身，終不果，遂成瘵疾。
一日，友人拉予過訪，相接數語，情甚洽，因告予以有疾故。已而各敘 淪落之況，益依依弗能舍。數月後，予偶經其門，入視之，見其弱不勝 衣，捧心而顰。聞予聲，即力疾下榻，遂執予手曰：「君竟不來耶？妾病 恐不起。今已僦屋於某處養屙，旬日內即擬遷焉。妾所閱人，殆無如君 者。幸新居殊幽靜，君暇時肯顧妾，雖死無憾。」言已，泣下。予悵惘 久之，珍重而別。閱旬餘，予訪其居未獲。又數日，始詢知其處。甫入 室，而順娘之靈床，已設於庭矣。鄰嫗問予姓氏，乃隕涕曰：「順娘垂危 時，無他眷戀，惟念君不絕口。謂與君雖無一夕緣，情獨有深焉者，而 今已矣。魂如有知，當為君覓一有情人代續未了緣耳。」予聞之，不禁 撫棺大慟曰：「是予之知己也夫！是予之知己也夫！」順娘歿時，年才二 十許。予感其情，悲其遇，耿耿於懷，而為之傳。80
李順娘是許多命運乖舛的青樓女子的生命縮影。她在青樓中浮沉多年，乃至積鬱 成疾，終於在偶然的機會裡遇見《珠江名花小傳》的作者支機生，「相接數語，
情甚洽」，在談話越來越投機的情況下，李順娘告訴支機生她「有疾故」，是由於 自己無奈墮入青樓的悲慘命運，不願為了錢財討好顧客，「過客稍忤其意，恒引 疾避去」，拒絕向青樓主流價值觀屈服以致「罔得當路歡」。「屢思脫身，終不果」， 無法脫離青樓賣笑生活始終是她生命中的缺憾，這樣的無奈、傷感與遺憾無人理 解，她也無力掙脫命運的箝制，因此積鬱成疾。即便如此，她仍不曾放棄堅持自 己的信念，靜靜等待真正懂得她的人。終於在與支機生相識進而相知後，她黯淡 的生命再次被點亮。她告訴支機生她生命中最珍視、用盡力氣抵禦被青樓價值觀 異化的意志與情感，而支機生也懂得她生命中的困頓，因為支機生也有鬱鬱不得
80 支機生：《珠江名花小傳》，《中國香豔全書》冊 3，頁 160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4
志的人生經歷，兩人「各敘淪落之況」，惺惺相惜。不幸的是，數月後李順娘病 況加重，希望支機生能餘暇時探望她，如此她「雖死無憾」，可惜沒多久李順娘 就病逝了。在李順娘的靈堂上，鄰嫗告訴支機生，李順娘臨終時「無他眷戀，惟 念君不絕口」，並希望自己死後有知能為支機生「覓一有情人代續未了緣耳」。聽 到這裡，支機生不禁「撫棺大慟」，大嘆「是予之知己也夫！是予之知己也夫！」。 在生命的盡頭，李順娘遇上「悲其遇」，懂得她的哀愁與美好的知心人，將她從 不被理解、不被看重的寂寞中拯救出來，完整了她的生命。而李順娘理解並接納 支機生生命中的幽微之處後，尚能為之一往情深，無怪乎支機生在順娘身後悲慟 大嘆順娘「是予之知己也夫」。
而支機生之所以能「悲其遇」，或許是因為文人從女子的生命際遇中，聯想 到自己的生命經驗。支機生與李順娘「各敘淪落之況」，顯見支機生認為自己也
「淪落」於生命困境當中。
清中葉青樓筆記的讀者時以「青衫」自況，青衫乃化用自白居易〈琵琶行〉
「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詩句，原詩描述被貶江州的白居易偶然於 客舟中聽聞臨舟彈奏琵琶的樂音，詢問之下才知道演奏者年輕時曾是京城當紅名 妓，而今「老大嫁作商人婦」，被鎮日在外奔走經商的丈夫獨留舟中。白居易在 茫茫江上識別出琵琶女動人的樂聲，在樂音中聽出她自幼苦心孤詣練成的演奏技 巧，並聽見其中曾經的風光以及當下的寂寞蒼涼。琵琶女的境遇讓白居易聯想到 自己「去年辭帝京」，由權力核心被貶至「地僻無音樂」、「黃蘆苦竹繞宅生」的 潯陽城。陳寅恪認為「此長安故倡女感今傷昔而作，又連綰己身遷謫失路之懷，
直將混合作此詩之人與此詩所詠之人二者為一體」。81再琵琶女一曲奏畢，「座中 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江州司馬青衫上的眼淚不僅為琵琶女繁華落盡 的寂寞傷感而流，同時也是為自己在政治上失勢、流落地方無從施展而流。
清中葉文人在青樓中運用並轉化〈琵琶行〉典故：
昔江州司馬，淚濕青衫，遂使商婦一篇，盛傳千古。而聲音之妙，淪落 之感，古人未嘗不同也。82
81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45。
82 西溪山人：〈上卷〉，《吳門畫舫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19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105
〈琵琶行〉與清中葉文人與妓女的青樓生活經驗相似之處在於「聲音之妙」與「淪 落之感」。前者著眼於所記錄、歌詠的女子，無論是〈琵琶行〉中的琵琶女，與 青樓筆記紀錄的對象皆是富有才藝的女子，然而琵琶女的青春與風光早已是前塵 往事，而今早已脫離妓女身分，嫁作商人婦，因青春不再、所嫁非人而神傷；而
〈琵琶行〉與清中葉文人與妓女的青樓生活經驗相似之處在於「聲音之妙」與「淪 落之感」。前者著眼於所記錄、歌詠的女子，無論是〈琵琶行〉中的琵琶女，與 青樓筆記紀錄的對象皆是富有才藝的女子，然而琵琶女的青春與風光早已是前塵 往事，而今早已脫離妓女身分，嫁作商人婦，因青春不再、所嫁非人而神傷；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