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中葉青樓筆記的編寫形式及其意義探究
第一節 清中葉青樓筆記作者與讀者的文類意識
三、 青樓筆記類型意識的形成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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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青樓筆記類型意識的形成過程
（一） 清代以前
青樓筆記濫觴於唐代，《教坊記》、《北里志》在題材與寫作形式上已具備後 世青樓筆記的基本特徵，但類型意識仍在醞釀當中。《北里志》、《教坊記》、《青 樓集》的作者與讀者雖清楚其作品內容，如《北里志》記「籍屬教坊」「居平康 里」「能談吐，頗有知書言話」的京城飲妓，15《教坊記》記教坊中人事，元代
《青樓集》記「南北諸伶之姓氏」，16但仍將這些作品歸於更大的史傳寫作傳統 中。
明代不僅青樓產業發達，青樓出版品更成為商品在市面流通。明代出版商將 情書、詩歌等衍生自青樓活動的作品集結起來，彙編於日用類書當中，獨立出「風 月門」專錄這些作品；或是集結成冊單獨出版。青樓生活在明代成了一個流行話 題，被公開討論，青樓題材自然受到更多的認識與重視。如《青樓集》的元代讀 者僅注意到該書記「南北諸伶之姓氏」，17但明代的讀者進一步將歷代以女伎故 事為題材的文學作品提出來歸為一類。明人朱武跋元代《青樓集》曰：
余嚮觀唐《北里志》與夫傳奇雜說，其間聲妓之籍籍者，雖才色節義有不 相類，至於垂名傳記，使後之與慕，往往談論於尊俎之間，而當時作者豈 徒然也。余生斯世，因感其人之不見於今，且歎古之音者又不復作；及觀 雲間夏伯和氏《青樓集》，百年之間，其籍籍者有不愧於古，而知音者代 不乏人，則余嚮之感且歎者，蓋見聞寡陋之過也。18
然朱武僅粗略以題材做為分類標準，即紀錄「聲妓之籍籍者」，卻對作品形式未 加以細分，將著意於虛構奇情的「傳奇」與《北里志》、《青樓集》等偏重人物紀 實的筆記混為一談。
15 孫棨：《新校北里志》，頁 22。
16 張擇：〈青樓集敘〉，《青樓集》，收入楊家駱主編，《歷代詩史長編二輯》冊 2（臺北：中 國學典館復館籌備處，1974 年），頁 6。
17 張擇：〈青樓集敘〉，《青樓集》，收入楊家駱主編，《歷代詩史長編二輯》冊 2（臺北：中 國學典館復館籌備處，1974 年），頁 6。
18 《青樓集》朱武跋《說郛》與《古今說海》並無收錄，至《說集》本始被收錄於《青樓集》
後。《說集》由名人編纂，可見朱武跋是被明代人錄於《青樓集》之後，可視為明人對《青 樓集》的評論。見朱武：〈跋〉，《歷代詩史長編二輯》冊 2，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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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泥蓮花記》更注意到記徘徊青樓的妓女，與記被納入家庭倫理中的女 性，兩者在社會處境，以及書寫文化傳統上仍是不同的。該書作者在說明選文標 準時，十分明確的規範書中選錄的對象「專以娼論」，更說明娼者專指「人盡可 夫」者，家妓與從一而終者則不在此列。19
晚明清初的《板橋雜記》是許多清中葉青樓筆記指明仿效的對象，作者也清 楚這部作品很容易讓讀者聯想到記「狹邪」、「艷治」等內容的作品，但作者拒絕 這部作品被歸類到記「狹邪」、「艷治」的文學分類當中，認為這部作品的寫作動 機並非表達對青樓女子的審美，乃是接續《東京夢華錄》、《武林舊事》而寫，記 錄前朝的繁盛，以追悼盛世衰頹，寄寓家國之感。20
青樓筆記文學譜系的建立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自唐代以來，文人透過閱讀以 及創作實踐，對青樓題材以及同題材不同的創作形式等的認識日益深刻。清代文 人在這個基礎上，對青樓筆記的內容、形式與審美諸特徵的意識更加明朗，形成 一個明確的類型意識，並確立該類型的文學譜系。
（二） 清代以後
到了清代，青樓筆記作為一個文學類型，是普遍的被當時文人所認識的。這 裡所說的「文人」不僅限於清中葉青樓筆記的作者與為該書寫序的讀者，更擴大 到包括官方與民間各階層的文人，可以說在當時官方知識與民間文人知識中已為 共識。青樓筆記的類型概念不但見於文人私人性質的筆記，亦見於官修的《四庫 全書》。
周中孚認為《北里志》是「《青樓集》、《板橋雜記》諸書」的濫觴；21安樂 山樵羅列《南部煙花錄》、《北里志》、《青泥蓮花記》、《板橋雜記》，及趙秋谷之
19 梅鼎祚：《繪圖青泥蓮花記》，《明清筆記史料叢刊》冊 60（北京：中國書店，2000 年）頁 4。
20 見余懷著，李金堂校注：《板橋雜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頁 3-4。
21 「後世《青樓集》、《板橋雜記》諸書，亦以追念承平光景而作，實濫觴於文威［案：《北 里志》作者孫棨，字文威］。」周中孚：《鄭堂讀書記補逸》卷 28，《鄭堂讀書記》（北京：
中華書局，1993 年），頁 6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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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畫舫錄》作者捧花生認為，《青溪風雨錄》是「繼余《畫舫錄》而作者」。26今 天可見的清中葉青樓筆記幾乎都或直接或間接的模仿《板橋雜記》。清中葉青樓 筆記續仿《板橋雜記》的意義在於，《板橋雜記》提供了一個創作範式，使得清 中葉文人可依循以創作出內容、結構及寫作美學相仿的作品，為青樓筆記創作的 流行奠定了基礎。捧花生於《秦淮畫舫錄》自序中說：
余曼翁《板橋雜記》，備載前朝之盛，……自是仿而纂輯者，有《續板橋 雜記》、《水天餘話》、《石城詠花錄》、《秦淮花略》、《青溪笑》、《青溪贅筆》
各書，甄南部之豐昌，紀北里之妝橡，不下一二十種。27
就捧花生所見，當時模仿《板橋雜記》纂輯的作品「不下一二十種」，可見模仿
《板橋雜記》創作的青樓筆記在清中葉的數量實際上更為龐大。無怪乎現代研究 者認為清中葉青樓筆記的創作較之於前代「數量是空前的」。綜而言之，青樓筆 記的類型意識在清中葉不僅是一個抽象的文學類型概念，同時也落實到時人的實 際創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