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中葉青樓筆記的文化闡釋
第三節 清中葉青樓的文化收編與審美手段
二、 布置「符碼化」審美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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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組符號「非真」，乃是戲謔謠言，沖淡過於曖昧的氛圍，但也反面證實了袁通 企圖藉由命名以及詩歌創作，重組「疏香」背後的文化符碼，達致與女子建立親 密關係的想望及目的。
二、 布置「符碼化」審美景觀
袁蘭邨和郭頻伽的題畫詩中，趙三福與梅花圖繪則成了男性文人的審美對 象，並置於詩歌由符碼打造出的審美空間中玩賞、觀看。其〈洞仙歌•賦贈疏香 女子同頻伽作〉詞云：
娟娟此豸，正春情初逗。骨比香桃十分瘦。慣偷窺戲蝶，癡捉飛花，嬌憨 甚，略解閒愁時候。 幾回羞暈頰，多事蘭姨，畫得鴛鴦倩伊繡。問取 比肩人，除卻王昌，恐不合此生消受。只一笑、當筵眼波流。怪屏外春山，
總輸明秀。 35
袁蘭邨直接在詩中描寫梅樹「骨比香桃十分瘦」的清癯姿態，「慣偷窺戲蝶」一 句對應傳中「然韜光匿采，不輕啟唇」的嫻靜，以及解人閒愁的嬌憨神態，並於 末句將整首詞關於梅樹身姿神韻的描寫與女子的形象綰聯，點明此「只一笑、當 筵眼波流」的風流，正是她「屏外春山，總輸明秀」，在青樓場域中脫穎而出、
使她的顧客為之傾倒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袁蘭邨在此詩中將女子視為筵席上 純粹的審美對象，將〈贈疏香〉詩中林和靖的位置空缺出來，拉開與女子過於親 密的曖昧距離。
頻伽〈前調•題叔美為疏香女子畫梅用蘭邨韻〉云：
東風著力，恰雪痕微逗。略解春情便應瘦。似那回曾見，隔個窗紗，修竹 裏，翠袖暮寒時候。 江南二三月，豔紫妖紅，兒女十枝五枝繡。誰得 比孤清，一斛珠量，除聘取海棠消受。擬待到、昏黃月微明，倩玉篴橫吹，
看珠簾秀。36
郭頻伽則將梅樹置於「隔個窗紗，修竹裏」，在由詩歌文字打造出來的宅園空間
35 蘭邨：〈洞仙歌．賦贈疏香女子同頻伽作〉，〈徵題〉，《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
（下）》，頁 22。
36 頻伽：〈前調•題叔美為疏香女子畫梅用蘭邨韻〉，〈徵題〉，《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 叢書（下）》，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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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欣賞、觀看。下闕則詠梅花在「豔紫妖紅，兒女十枝五枝繡」百花爭豔之時，
顯現其「孤清」的高韻。最後詩人不忘再次書寫願在「玉篴橫吹」的音樂氛圍中 與珠簾低垂的空間裡欣賞梅樹的秀美。
在袁蘭邨與郭頻伽的題畫詩中，詩人既是詠畫面上的梅花，亦在詠被賦予
「疏香」之名的趙三福。在詩歌當中，女子與梅花的意象在詩歌中合而為一，而 男性文人亦將梅花與女子難辨彼此的聯立意象置於由宅園、樂音、珠簾等符碼建 構出來的青樓空間中恣意審美，致使詩人與讀者在想像與現實的往復來回中獲致 愉悅與樂趣。
文人藉由賦予妓女充滿文化意涵的新名字，將妓女收編進文人符碼化的文 化世界，並透過詩歌與繪畫的再詮釋，將青樓女性的文化意義重新編碼，在想像 當中與妓女建立時而親暱時而疏離的關係，在賦予符號新意義與重組符碼的過程 中，或是遊戲的樂趣。同時藉由組構詩歌中的環境元素，將女性至於充滿設計趣 味的氛圍中玩賞，以獲致審美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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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
過去，學界對於清代文人的研究多集中於文人的政治活動之上，對其日常 生活的認識顯得相對蒼白，青樓生活是清代文人日常生活的特殊面向，文人們在 青樓中透過與同儕的社交、與妓女的互動，消磨閒暇時光；又因為青樓作為對所 有社會階層開放的營業場所，因此觀察文人在青樓中的日常生活，亦能了解文人 在城市中的處境、生存感受，以及行動有更貼切的闡釋。
青樓筆記自唐代《教坊記》、《北里志》以降，直至晚清，歷代皆有青樓筆 記的創作。歷代青樓筆記大多創作於時代動盪之際，遭逢國家喪亂的文人藉由追 懷青樓中的歌舞昇平與盛世繁華，寄寓家國之思。然而，清中葉青樓筆記創作於 清朝國力鼎盛之際，文人藉由創作青樓筆記，所追懷的記憶脫離家國框架，企圖 重溫個人與同儕沉湎於青樓的歡樂時光。因此，清中葉青樓筆記較之於前代青樓 筆記，更著力於收錄同儕在青樓之中的詩歌創作，甚至將題贈詩歌獨立成卷。文 人們藉由詩歌相互對話，或是以分題、分韻、禁體詩等型態將創作詩歌當作共同 參與的遊戲，顯見清中葉青樓筆記致力於重現文人們在青樓中的生活片段，亦透 顯出文人的青樓生活有著濃厚的社交性質，也使得清中葉青樓筆記不只是個人感 懷之作，同時呈現城市文人群體的生活樣態、品味與行動。本論文透過對於清中 葉青樓筆記的觀察與爬梳，以及探討其背後的文化現象，初步得到以下三方面的 成果：
一、 重探清中葉城市中的士商關係
學者探討明代的士商關係時，認為明代商品市場中有著將藝文商品化的傾 向，1明代青樓空間與妓女亦有著文人化的傾向，2顯見明代時期文人文化強而有 力，甚至可能有一定的經濟實力，有著促使商人將文人文化商品化的強烈驅力，
並引發文人對於雅俗的辯證。
1 王鴻泰：〈雅俗的辯證─明代賞玩文化的流行與士商關係的錯雜〉，《新史學》17:4，2006 年，
頁 73-141。
2 王鴻泰：〈青樓名妓與情藝生活－－明清間的妓女與文人〉，《禮教與情慾──前近代中國文 化中的後／現代性》，頁 9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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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清中葉青樓筆記中，我們卻讀到文人在物質上向綺麗奢華的品味 靠攏、對缺乏藝文素養的妓女仍抱持很高的評價，顯見清中葉江南城市中階級流 動性甚強、階層間的界線也相對模糊。
清中葉青樓筆記中的文人群體面對眼前重視感官享受與女子聲色的青樓文 化，透過在青樓中舉行以詩酒為主的社交聚會型態，在消費上選擇具藝文素養的 青樓女子，並建構以內在性情為導向的價值系統，建立文人化的生活風格，秀出 與其他社會階層的差異，在階層界線模糊的城市中凸顯文人社群的社會位置，並 向內凝聚文人群體的階層認同感。
二、 情感生活審美化、公開化
男女情事是青樓筆記著力紀錄的項目之一，學者討論青樓男女的感情生活 時，常將愛情故事中的男女視作主動追求愛情的主體。
然而本文認為，清中葉青樓筆記將青樓男女的感情生活視為可審美、賞玩 的客體，女子的藝文素養與內在性情是文人評價的項目，同時也是識別的符號，
文人透過認可女子素養與性情，將其納入文人的文化世界中，並予以符號化，如 此文人便能透過詩歌、繪畫等創作，在想像中與女子建立親密的關係，或是將女 子置於特定的文化氛圍中，加以審美。
同時，私密的男女感情在清中葉青樓筆記中有公開化的傾向，兒女私情成 為公開談論的話題，戀愛中的男性文人將作為情感載體的詩歌繪畫在交友圈裡公 開傳閱，以宣告自己對於異性的吸引力，而友人們也能藉由詩歌唱和，加入自己 的聲音，為愛情故事添枝加葉，共同延續、持續演繹轉瞬即逝的愛情火花。
三、 晚明文化在盛清的影響及演繹
晚明青樓文化對清中葉文人而言是極重要的文化資源，清中葉不但在青樓 筆記的書寫體例上模仿晚明《板橋雜記》，同時抹去其中家國喪亂的傷感色彩，
強調晚明名妓的儒雅與士大夫風流，將當時女子、時人愛情故事比附晚明名妓與 名士，欲呈現「時際升平，士大夫得以優遊藝事，……而諸姬亦藉是涵濡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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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得益彰」的盛世風流。3
對清中葉文人而言晚明青樓文化雖可信手捻來，其流傳範圍與影響效力卻 極其有限，無法廣及、深入清中葉青樓來自不同社會背景的顧客及從業人員的習 慣當中，晚明青樓文化資源無法有效影響清中葉消費者的消費選擇、價值判斷，
清中葉青樓女子自然也不會自覺地模仿、擴散文人賦予她們的晚明文化意象，文 人對於當時女子與晚明名妓的比附亦顯得零星且不固定。
晚明秦淮名士錢謙益、龔鼎孳等在政壇上擁有一定的政治地位，清中葉青 樓筆記的作者與讀者大多擔任地方性的基層官員，或是機關幕僚，面對城市經濟 的嚴峻挑戰，文人文化似乎並非是權威的話語。清中葉文人不像明代文人發展出 一套雅俗論述與商業文化對抗，在青樓之中表現出一定程度的妥協、順應城市市 場經濟文化，通過同儕社交聚會、選擇性消費、青樓筆記的編寫等實際行動，穿 過城市階層界線模糊的困惑，入世地享受有著文人化氣息的休閒生活。
3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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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一、 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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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清］安樂山樵：《燕蘭小譜》，收入張次溪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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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清］西溪山人：《吳門畫舫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江蘇：廣
12. ［清］西溪山人：《吳門畫舫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江蘇：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