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中葉青樓筆記的編寫形式及其意義探究
第一節 清中葉青樓筆記作者與讀者的文類意識
四、 譜系中呈現的類型慣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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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畫舫錄》作者捧花生認為,《青溪風雨錄》是「繼余《畫舫錄》而作者」。26今 天可見的清中葉青樓筆記幾乎都或直接或間接的模仿《板橋雜記》。清中葉青樓 筆記續仿《板橋雜記》的意義在於,《板橋雜記》提供了一個創作範式,使得清 中葉文人可依循以創作出內容、結構及寫作美學相仿的作品,為青樓筆記創作的 流行奠定了基礎。捧花生於《秦淮畫舫錄》自序中說:
余曼翁《板橋雜記》,備載前朝之盛,……自是仿而纂輯者,有《續板橋 雜記》、《水天餘話》、《石城詠花錄》、《秦淮花略》、《青溪笑》、《青溪贅筆》
各書,甄南部之豐昌,紀北里之妝橡,不下一二十種。27
就捧花生所見,當時模仿《板橋雜記》纂輯的作品「不下一二十種」,可見模仿
《板橋雜記》創作的青樓筆記在清中葉的數量實際上更為龐大。無怪乎現代研究 者認為清中葉青樓筆記的創作較之於前代「數量是空前的」。綜而言之,青樓筆 記的類型意識在清中葉不僅是一個抽象的文學類型概念,同時也落實到時人的實 際創作上。
四、 譜系中呈現的類型慣例
序跋者或在序跋中羅列青樓筆記的文學譜系,或並舉、或指明該書是接續這 些著作而寫,這些現象在清中葉青樓筆記中屢見不鮮。綜觀這個文學譜系中的眾 多作品,在題材、結構與風格上具很高的同質性,並成為該文學類型中的慣例。
(一) 題材
由清中葉青樓筆記讀者與作者所羅列之文學譜系\可得知,時人在題材方 面,對這個類型的作品有共同的期待。
其一,在這個文學譜系中,故事搬演的場域都屬於陰性空間,諸如教坊、北 里、青樓以及女子閨房(妝樓)。其二,這些作品書寫對象皆是女性,其內容大
見,同時若張秀芳、黃月舟、談珊珊諸人,類皆色冠平康,與崔、杜為姊妹也。且秀芳於冶 芳濱構語花樓,幾壓綠雲之上。而黃與談,當時有文武狀元之目。錄中皆湮沒不傳,豈賞鑒 未及歟?抑滄海遺珠,古人猶有不免歟?即錄中諸人,迄今不及十載,存者己僅止二三,而 群芳之爭向春風,其秀出一時者,又踵相接也。余歎紅顏之莫駐,悲彥會之靡常,爰續是 編,藉資談助。」見《吳門畫舫續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291。
26 捧花生:《畫舫餘譚》,《秦淮香豔叢書(上)》,頁 15。
27 捧花生:〈自序〉,《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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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樓筆記讀者的類型意識與類型期待中,《艷異編》被重視的是其所收錄關於
「艷」的故事。
由此可推知,清中葉青樓筆記的讀者期待在作品中進行對女性的審美,具體 內容包括女性的容貌、才藝、性情與生活瑣事,而這個審美活動是在青樓、閨房 等陰性空間中進行的。清中葉人特別將青樓女子作為主要的審美對象。此類型意 識也表現在實際創作上,青樓筆記作者往往帶著一種審美的眼光進入青樓,饒富 興味的描繪筆下青樓女子的容貌特徵、體貌姿態,讓作者為之驚豔的妝容服飾,
甚至是一切與這些女子有關的日常瑣事,而讀者也藉由閱讀想像、凝視有關於女 子一切的生活斷片,並從中獲得審美趣味。
(二) 結構
1. 文體與輯錄方式
明人尚將以妓女故事為題材的筆記與傳奇雜說混為一談,36但在清中葉文人 建構出來的青樓筆記文學譜系中,卻將〈李娃傳〉、〈霍小玉傳〉、〈杜十娘怒沉百 寶箱〉、〈賣油郎獨占花魁〉等著名的傳奇體、擬話本體妓女故事排除在外,僅羅 列筆記體的作品,顯見清中葉文人已察覺傳奇體與筆記體妓女故事在文化傳統以 及由此衍生的文人心態是不同的。前者迷戀才子佳人的遇合,很容易轉化成一般 的愛情故事,小說中女主角的妓女身分反而並不十分重要。後者抓住士子冶遊成 佳話這一文化習俗,較平實地展開嫖客與妓女的面目,且又比傳奇來得自然、真 實。就欣賞並記錄士子風流與狹邪女韻致而言,後者無疑更典型。37
清中葉青樓筆記文學譜系依輯錄方式可分為兩類,一是纂輯而成的叢集,二 是原創著作。纂輯叢集中,唯《艷異編》既收筆記又收傳奇。《妝樓記》、《侍兒 小名錄》、《青泥蓮花記》等作品,其依據一定的選文標準,自歷代子、史諸書中 選擇符合標準的篇章,依筆記體例進行編寫。明顯的例子是,若遇原文篇幅過長 的情況,這些作品的編者往往會概括故事情節,重新撰寫,以符合筆記體篇幅簡
36「余嚮觀唐《北里志》與夫傳奇雜說」。見朱武:〈跋〉,《青樓集》,《中國香豔全書》冊 1,頁 560。
37 陳平原:《小說史:理論與實踐》,頁 191。侯忠義、劉世林:《中國文言小說史稿(上)》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 年)頁 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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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的特點。38但由於這些作品來源來自歷代子、史書籍,因此一本書內蒐集的各 個故事間,在時間上往往相隔數百至數千年。
至於《北里志》、《青樓集》、《板橋雜記》等原創作品,其體例皆為筆記體,
且全書之題材明確、一致。由於其中紀錄的是作者個人見聞,作品時間僅止作者 一生,甚至集中於作者偷遊北里的風流歲月,因此作品中所記之事短則數年,長 則十數年。是類作品多記人物瑣事,且其敘事多截取片斷,與首尾完整的史家紀 傳體有別。39
在清中葉青樓筆記的創作實踐中,這些作品皆以筆記體創作,作品中的時間 往往僅長達數年,且每部作品只記在一個城市之中的人事。《續板橋雜記》作者 珠泉居士於〈緣起〉中寫道:
庚子夏五,樅陽觀察招赴金陵,曾於公餘遍覽秦淮之勝。旋以居停罷官,
束裝歸里,計為平安杜書記者,無多日也。辛丑春,重來白下,閒居三月,
時與二三知己,選勝徵歌,興復不淺。嗣余就聘崇川,三年羈跡,青溪一 曲,邈若山河。今秋[甲辰]於役省垣,僑居王氏水閣者十日,赤欄橋畔,
回首舊歡,無復存者,惟雲陽校書,猶共晨夕。
可知珠泉居士曾在庚子 (1780) 夏、辛丑(1781)春、甲辰(1784)秋短暫居住在金陵 一帶,《續板橋雜記》中所記乃發生於乾隆庚子至甲辰五年之間事。
清中葉青樓筆記內容的地域性自該類型作品的書名即可略窺端倪。如《秦淮 畫舫錄》記南京秦淮河畔風月,《青溪風雨錄》記南京清溪兩岸之事,《吳門畫舫 錄》、《吳門畫舫續錄》記吳地春色,《潮嘉風月記》記作者的潮嘉見聞。而同一 作者亦分別記錄於不同城市的冶遊經歷,如珠泉居士分別將其在南京與揚州兩個 城市的青樓見聞分別記錄在《板橋雜記》與《雪鴻小記》中。
2. 寫作體例
青樓筆記文學譜系中的諸作品,皆以女子傳記為主體,然魯迅認為這些書籍
38 張克然:《「侍兒小名錄」研究》(西南交通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論文,2009 年 5 月),
頁 22。
39 陳文新:《中國筆記小說史》,頁 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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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編寫方式「大率雜事瑣聞,並無條貫」,對於女子事蹟往往信手捻來,雜錄其 中,毫無次序可言。唯《艷異編》、《青泥蓮花記》依所收錄故事的性質與主角的 身分性情分類編次。
雖然魯迅認為青樓筆記對故事的收錄「並無條貫」,青樓筆記已隱然依循一 定的體例進行創作,這個體例自唐代《北里志》、《教坊記》即已然成形。唐代《北 里志》、《教坊記》雖不分卷,但皆先介紹當時聲色場所的地理環境:
平康里。入北門,東回三曲,即諸妓所居之聚也。妓中有錚錚者,多在南 曲、中曲。其循牆一曲,卑屑妓所居,頗為二曲輕視之。40
東京兩教坊,俱在明義坊,而右在南,左在北也。41 次記該場所內部的人事概況:
妓之母,多假母也。亦妓之衰退者為之。諸女自幼丐育,或傭其下里貧家。
常有不調之徒潛為漁獵。亦有良家子,為其家聘之,以轉求厚賂,誤陷其 中,則無以自脫。42
樓下戲出隊,宜春院人少,即以雲韶添之,雲韶謂之宮人,蓋賤隸也,非 直美惡殊貌,居然易辨明。內人帶魚,宮人則否,平人女以容色選入內者,
教習琵琶、三弦、箜篌、箏等者,謂搊彈家。43
而後才一一記錄在這個場所中活動的眾女性及她們的生活事,間或穿插紀錄、或 於附錄記錄冶遊其中男性的種種事蹟。如《北里志》即於卷末〈附錄〉專記胡證 尚書、裴思廉狀元等諸男性文人的軼事。
這個寫作習慣在《板橋雜記》中被余懷加以整理,分為「雅遊、麗品、軼事」
三卷,成了被清中葉青樓筆記作者所仿效的寫作體例。《續板橋雜記》不僅接續
《板橋雜記》的寫作精神,作者雖謙稱「非敢效顰曼翁」,該書在寫作體例上同
40 孫棨:《新校北里志》,頁 25。
41 崔令欽:《新校教坊記》,頁 5。
42 孫棨:《新校北里志》,頁 25。
43 崔令欽:《新校教坊記》,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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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有意識的接踵《板橋雜記》,「亦類分雅遊、麗品、軼事三卷」。44《潮嘉風月 記》作者雖未明言該書的文學譜系,但在寫作體例上,亦分為「麗景、麗品、軼 事」三部分,雖「麗景」之名與「雅遊」有出入,但究其內容仍與「雅遊」相同,
記潮州聲色場所的地理環境、寄身其中女性的身世、稱謂以及流行用物(如鴉片、
茗茶)。
《秦淮畫舫錄》與《吳門畫舫續錄》則根基於《板橋雜記》「雅遊、麗品、
軼事」的體例之上,加以變化。《秦淮畫舫錄》作者於〈自序〉云:
余曼翁《板橋雜記》,備載前朝之盛,分雅遊、麗品、軼事為三則,而於 麗品尤為屬意。……綜諸姬之皎皎者,附以投贈詩詞,分紀麗、徵題為上 下二卷。因成於畫舫之遊,即題曰《秦淮畫舫錄》。蓋竊仿曼翁之體,而 以麗品為主,雅遊軼事因以錯綜其間。不必於從同,實亦未嘗不同已。45 作者捧花生深知《板橋雜記》的體例,並以此為基礎,認為其中他最想著力發展 的是「麗品」。故《秦淮畫舫錄》以「麗品」為主幹,並改稱為「紀麗」,記女子 小傳。至於記秦淮地理的「雅遊」及記青樓男子瑣事的「軼事」,在《秦淮畫舫
余曼翁《板橋雜記》,備載前朝之盛,分雅遊、麗品、軼事為三則,而於 麗品尤為屬意。……綜諸姬之皎皎者,附以投贈詩詞,分紀麗、徵題為上 下二卷。因成於畫舫之遊,即題曰《秦淮畫舫錄》。蓋竊仿曼翁之體,而 以麗品為主,雅遊軼事因以錯綜其間。不必於從同,實亦未嘗不同已。45 作者捧花生深知《板橋雜記》的體例,並以此為基礎,認為其中他最想著力發展 的是「麗品」。故《秦淮畫舫錄》以「麗品」為主幹,並改稱為「紀麗」,記女子 小傳。至於記秦淮地理的「雅遊」及記青樓男子瑣事的「軼事」,在《秦淮畫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