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中葉青樓筆記的文化闡釋
第一節 愛情方程式：清中葉青樓的情色文化
一、 強調感情生滅過程的「愛情方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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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ssion)，激情愛是兩性親密關係最原始的形式，它是兩性之間（尤其是在性愛 方面）強烈而迫切的吸引，而浪漫愛則是尋找某個特別的人，使個人涉及到自我 認同的缺憾因此人的認定而得以完整。2恰好符合王鴻泰的觀察：明清時期文人 群體的青樓文化有著擺脫「色」導向「情」的傾向，文人在青樓中的活動由單純 消費女性身體，轉向強調青樓作為發展男女情愫的場所。3
值得注意的是，相較於明代青樓出版品與青樓筆記強調向讀者說明青樓活 動的項目與規範、教導讀者如何進行青樓活動，清中葉青樓筆記更看重文人與妓 女感情發展的過程。明代《嫖經》等出版品以教導進入青樓的遊客如何與妓女調 情為目的，青樓筆記則藉由紀錄文人與妓女調情的過程、蒐集男性寫給女性的情 詩，展現文人遊客的多情與風流。而明代余懷《板橋雜記》將冶遊青樓的行動拆 解成一系列的動作，由到門、升階、登堂、進軒、坐久、定情，彷彿將青樓空間 簡化成一個演算程式，任何賓客到來，都可以依循、套用這套公式推演出自己的 風月迷陣。4
一、 強調感情生滅過程的「愛情方程式」
清中葉青樓筆記則更看重與妓女發展愛情的具體行動，並將一系列的行動 劃分出邂逅、交往、熱戀、熱情淡去等幾個階段，成為一條愛情方程式，清中葉 青樓筆記中諸多愛情故事皆依循這條公式生生滅滅。《吳門畫舫錄‧序》具體而 微地勾勒出這條青樓愛情方程式：
每當節臨兒女，天開綺羅，水嬉繡野，妖侶褥川，倚欞旗以耀質，竦鳧 燕之輕軀。手玉混麈，眉煙連山，望之若仙，恍臨灃浦，坐來雖近，疑 逢洛濱。又況香回一洲，席芳十步，玉纖遞雲英之漿，柁樓出胡麻之飯。
尊浮綠蟻，瑤斝再酬；脯擘青麟，雕槃屢薦。匿窗之眉語乍度，射覆之 心字頻盟。脆板敲紅，囀枝鶯近，深杯褪淥，映燭蛾彎。靡曼若此，宕
2 紀登思(Anthony Giddens)著，周素鳳譯：《親密關係的轉變：現代社會的性、愛、慾》（臺北：
巨流圖書有限公司，2001 年），頁 49。
3 王鴻泰：〈青樓名妓與情藝生活──明清間的妓女與文人〉，收入熊秉真、呂妙芬編：《禮教 與情慾──前近代中國文化中的後／現代性》，頁 77-82
4 毛文芳：《物‧性別‧觀看──明末清初文化書寫新探》（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1 年），
頁 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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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奚持？
一段感情開始於男女邂逅。以酒筵歌席為主要形式的社交場合中，主人招來青樓 女子侑酒，「玉纖遞雲英之漿，柁樓出胡麻之飯」，酒筵之上是男女相互認識的主 要場合。而男子在舟遊過程中，由於青樓河房具展示性的半開放特性，青樓女子 亦藉此展演自己的美貌，男子在舟遊之時驚鴻一瞥，驚艷於女子「手玉混麈，眉 煙連山，望之若仙，恍臨灃浦，坐來雖近，疑逢洛濱」，遇見令其怦然心動的女 子，亦會成為招飲女子、進而與女子有更進一步的認識的動機。在酒筵歌席間，
男性顧客與妓女面對面接觸，「映燭蛾彎」看清女子的容貌，與女子對飲，感受 女子「瑤斝再酬」、「雕槃屢薦」的溫柔殷勤，並在席間肢體與言語的「眉語」與
「射覆」等遊戲互動中，更了解彼此。
在這個階段裡，女性扮演著主動挑逗的角色，她們透過美貌吸引男性的目 光，再藉由歌舞才藝、調笑關心、酒筵遊戲、眉目傳情獲得垂青。對女子而言，
男性的社交筵席是她們的工作場域，男性顧客以金錢為代價，交換他們的陪伴與 服務。基於職業考量，她們必須在職業場所中把握機會，與許多恩客調情，勾起 男性的慾望與情感，以保證足夠多的恩客對她有興趣，並在未來持續消費她。因 此一個女子通常會有複數對她有興趣的男性顧客，而男性顧客之間則存在著相互 競爭的關係。
男性對女性的審美活動與互動至此都是於集體、公開的場合中進行，這樣 的場所性質使得男性得以自由且公開地選擇對象，此時男女之間的愛情尚未明 朗，曖昧的感情使得男女之間的關係在情愛與友誼之間擺盪。面對女子的挑逗，
男性也紛紛在這個階段展現自己所擁有的資本，藉以在競爭者中脫穎而出，一方 面可得到女子的青睞，另方面則可藉由展示所擁有的資本，向同性顧客炫耀，以 提升其在青樓場域中的地位。清中葉文人在青樓中在經濟資本上恐不如其他豪 客，但文人擁有較優勢的文化資本，因此文人藉由詩詞繪畫向女子展現自己的文 化資本以吸引心儀女子的目光。
當男性對女性有特別的好感，便會在酒宴結束後，私下至女子住處拜訪，
加深對彼此的認識，培養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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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有香能迷洞，羹不閉門，花下一關，抽簪可叩，柳邊深巷，系馬曾經。
才搴珠箔，蘭笑相迎；猶隔畫簾，釵聲遙辨。生成靨淺，只解拈花；競 學妝慵，有時擁髻。舞掌之腰尺五，生蓮之步雙弓。或指銀箏比歲，或 倚錦瑟量身。靡勿屏間拈豆，紅映唇珠；階下樹萱，綠舒眉萼。箜篌常 系，摴蒲不收。晨妝甫竟，卯酒旋中。鴨心駐懊，鷓斑嫋雲。晝靜瓊閨，
茶呼鸚鵡；宵闌曲院，局亂猧兒。斯實調笑無虐，要是清遊所期。至若 薦荊台之枕席，瓊闥同嬉；抱秦女之衾裯，玉樓深貯。真個消魂，一宵 輸意。投香有所，照春開屏。盈盈回抱，斜身倚幃。旦旦申盟，引臂替 枕。衵藏媚蝶，夢定行雲。枕鏟神雞，起仍踏日。樂未央哉，蕩無度矣。
於是庭栽梔子，咒出同心；籠畜迦陵，教呼並命。出則蜂蝶俱隨，入則 鰈鶼相矢。璧車聯載，細馬約馱。纏錦博歡，銀河思卷。布金買笑，銅 山欲移。迨夫珠甘論解，悔起遲來；香可名街，激成豪舉。
這樣的互動將是於私底下進行的，進入妓女的私人領域，這時男女之間才能有單 獨的相處機會，男性能更近距離的接觸到女子，因此能更細微的看見或聽見女子 身上裝飾輕觸的聲音、臉上細微的表情等，能參與女性的日常生活，看見女子梳 妝、練習歌舞，這些不那麼完美、卸下裝飾防備的樣子，真正認識職業場合之外，
這個真真正正的「人」。隨著認識的加深，男性拜訪女性的次數也越加頻繁、互 動更加密切，男子為了尋求機會與心儀的女子接觸，便會開始頻繁地拜訪女子，
在女子工作的時間消費女子，偕女子出席友人聚會，進而與女子有更進一步的交 往，參與女子的日常生活，甚至與女子肌膚相膩、共度春宵。然而，青樓中的感 情關係卻不可避免地走向結束：
始怨鴆媒寡信，將疑鰂誓無靈。猶且飄煙抱月，爭歌楊白，花來曳雪，
牽雲不放。陸郎騅逝，遂使映門柳嚲，學回碧玉之腰；拂面花飛，替寄 紅綃之淚。斯固入天魔，媱舍不難，戒隳阿難，值色界情天，要使魂銷 地媼者也。5
兒女之情在酒筵上萌芽，於交往中滋長，最終燃起熾烈的愛火，遂至「庭栽梔子，
5 沈廷炤：〈序〉，《吳門畫舫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165-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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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出同心」，「出則蜂蝶俱隨，入則鰈鶼相矢」，互許盟誓，形影不離。而男女之 間的關係也因此而公開成為眾人皆知之事。然而再多的誓言也無法阻止濃烈的激 情中會因時光流逝而漸漸轉淡，曾經的濃情蜜意也隨著「陸郎騅逝」而被迫分離，
最後無疾而終。
由此可知，青樓冶遊生活對於文人而言，最迷人之處不再於女子眩人眼目 的美色，或是卓越的技藝，而在男女之間在青樓中滋長出來萌生令人沉醉其中難 以自拔情意，讓男女發下毒誓矢志永不分離的熱烈愛情，故沈廷炤感嘆「固入天 魔，媱舍不難，戒隳阿難」，浪遊青樓宛若入天魔，暫時遠離並不是難事，難在 難於完全戒除、捨棄青樓令人沉醉的美好。又嘆「值色界情天，要使魂銷地媼者 也」，兒女私情實在是無法戒除、摧毀的魔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