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中葉青樓筆記中的文人化生活風格與文化認同
第二節 建構「文人化」青樓生活品味
一、 甚矣，掃眉才子之難：清中葉青樓女子的文化素養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88
人群體與其他消費者在青樓場域中佔據不同的社會位置。上一章本文已針對一般 消費者追求感官享樂的消費風尚有所討論，本節將探討清中葉文人群體在青樓中 具文人品味的消費風尚，以及所呈現與其他消費者不同的生活品味。
一、 甚矣，掃眉才子之難：清中葉青樓女子的文化素養
對於清中葉文人而言，晚明秦淮河畔嫻於詩畫的女子宛如湘水女神般，是 個虛無渺遠的故事。晚明名妓有「文人化」的傾向，妓女在文人藝文的聚會中參 與文人的詩文寫作，甚至詩才不下於男性文人，以文人的身分被邀請加入男性文 人的社團，並有單獨的詩文集出版；錢謙益編《列朝詩集》其中〈閏冊〉就收錄 了許多名妓詩作，包括他曾具妓女身份的夫人柳如是。28且晚明妓女的藝文素養 並不限於詩文，許多名妓同時是傑出的女性畫家。29
到了清代，具妓女身分的女性畫家在人數與比例上大幅減少，根據萬新華 的統計，分析明清女性畫家身分，明代 97 位女性畫家中，名媛 56 位、姬侍 9 位、名妓 32 位，分別佔 58%、9%、33%；清代 45 位女性畫家中，名媛 36 位、
姬侍 5 位、名妓 4 位，分別佔 80%、10%、10%，從明代到清代，明代女性畫家 中有 32 位（佔 33%）具妓女身分，清代則僅有 4 位（佔 10%）。30同時妓女的身 影也消失在女性詩集當中。31在清中葉青樓筆記中，時見文人感嘆當時青樓女子 不尚學習文藝技術。如《潮嘉風月記》云：「粵中歌妓，能讀書通文翰者，酉姐 而外，指不再屈」；32《吳門畫舫錄》的作者曾感嘆：
余之編次是錄也，嘗笑吳苑鶯花，可謂盛矣，然能如前朝之馬湘蘭、寇 白門輩，竟少其人。甚矣掃眉才子之難！33
顯見清中葉青樓中缺乏擁有詩文、書畫等藝文素養的「掃眉才子」。
28 王鴻泰：〈青樓名妓與情藝生活－－明清間的妓女與文人〉，《禮教與情慾──前近代中國文 化中的後／現代性》，頁 91-97。
29 赫俊紅：《丹青奇葩: 晚明清初的女性繪畫》，北京：文物出版社，2008 年。
30 萬新華：〈女兒自古亦風流──明清女性畫家及其繪畫散論〉，《典藏古美術》162(2004.3)，
頁 67。
31 曼素恩：《綴珍錄 : 十八世紀及其前後的中國婦女》，頁 157-159。
32 俞蛟：〈麗品〉，《潮嘉風月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1，頁 105。
33 西溪山人：〈上卷〉，《吳門畫舫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198-19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89
然而清中葉文人在青樓場域中的聚會仍帶有強烈的藝文性質，不諳文墨、
缺乏文化素養的妓女，可能會因為文化上的隔閡而破壞與會文人的興致。徐素琴 的故事即是頗具代表性的例子：
徐素琴，居下塘。假母姓許氏，貌豐而口給，一室詼諧，當者辟易。善 居積，擅貨財，富甲教坊中。姬有母風，目灼灼照四筵。居常作嬌慵態，
喜倚人而坐。白堤風暖，花市春柔，同人課集詩舫，邂逅姬，迎之來，
將使磨隃麋爇都梁，如紫雲捧硯，效水繪園故事。而姬不知許事，且食 蛤蜊。未幾相將脫稿，遞為欣賞，舉坐吟哦，姬睥睨良久，不復可耐，
奪片紙挼碎之，投諸流。姬固玉溪生所謂殺風景者，而書生腐氣，敝帚 千金，向不識之無人，刺刺誦詩文不己。鑒於姬，其亦知戒也夫。34 文人們在明媚的春日一同作詩詞雅集，整座畫舫宛若滿載詩歌的「詩舫」，這讓 這群文人們聯想到當年「水繪園故事」。康熙四年王士禎與陳維崧、邵潛等人齊 聚冒辟疆水繪園，舉座皆是晚明清初藝文界知名文士，王士禎玩笑性地請與陳維 崧過從甚密的小廝紫雲捧硯，乃「立成七言古詩十章」。文人們企圖藉由再現「紫 雲捧硯」的歷史事件，將同儕與清初明士相連結，賦予當下時空的詩酒聚會風流 多情、才華洋溢的文化意義。徐素琴以其美貌、詼諧口才與「倚人而坐」的嬌憨 神態在當時頗負盛名，但徐素雲不但不懂得此舉背後的歷史典故與文化意涵，亦 無法欣賞文人相互吟詠的詩歌，終於不耐的「奪片紙挼碎之，投諸流」。清中葉 青樓女性在宴席上雖然主要擔任活絡氣氛、舞樂助興等輔助角色，但若女子毫無 藝文素養，可能會無法融入文人富含文化意涵與象徵意味的活動，破壞文人聚會 的雅興。
這個故事顯示在清中葉青樓雖然提供多數消費者聲色方面的服務，但由於 文人聚會型態與聚會活動聚較強烈的意文特質，並無法滿足具文人身分的消費 者。唯有擁有藝文素養的女子，她們能夠理解、欣賞、喜愛文人在聚會上產生的 詩作或是繪畫，因此能在文人聚會中擁有較高的評價，一方面是這些女子能較好 地融入文人聚會之中，另一方面是文人化生活品味其表徵即表現在對文學、藝術
34 西溪山人：〈上卷〉，《吳門畫舫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19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0
的喜好之上，擁有該領域範疇的知識或技能，將能與文人有共同的話題，同時也 與其他追求感官享樂的消費群體有所區隔，獲得文人階層的認同與尊重。她們不 僅是文人聚會的陪伴、助興者，同時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參與文人聚會中的活動。
晚明名妓以其創作之藝文作品不下於男性，得以成為文人社交社群中的一 份子，與文人相互以詩文及繪畫酬贈。然而在清中葉擁有創作詩歌能力的青樓女 子並不多見，女子的角色從創作者或文人詩歌的唱和者轉變成為詩詞的欣賞者。
因此清中葉青樓筆記不再強調女子是否有文采，而是讚許女子「好文墨」、「通文 翰」，或許由於作詩、作文的習得時間較長，且須具備一定的文學知識與創作才 華，在清中葉青樓女子養成「重歌舞，而輕文墨者十八九」的風氣之下，粗識文 字或喜好文藝的女子已屬難得。從高玉霞的故事中可窺知一二。《吳門畫舫續錄》
曾載高玉霞「學琴於木石山人，學書於雙樹生，學詩於碧城外史」，35為了驗證
《吳門畫舫續錄》記載是否屬實，《青溪風雨錄》的作者親自拜訪高玉霞，當面 詢問她是否曾學習作詩，高玉霞答道：「未也」。雖然高玉霞的答案不免令人失望，
但作者仍為高玉霞「殷殷以詩學致詢」，又「持紈扇索題」，對詩歌抱持興趣感到 欣慰，不但前後題贈兩首詩詞予她，尚「盤桓鎮日，夜漏三終」，連續幾日至高 玉霞寓所消費，作樂直至深夜。36
女子喜愛校刻、閱讀或收集書籍，嗜讀古人詩詞或誦讀珍藏文人贈送的詩 作，皆被文人讚許「夙根不凡」、饒富「高韻」，一一細數，唯恐遺漏。如《吳門 畫舫錄》中顧月舟「好讀書」，案頭無妓家用以悅人的樂器，「惟六朝三唐諸名家 詩數十卷」。37吳地高玉英與秦淮金袖珠同嗜《紅樓夢》，秦淮金袖珠為讀小說而 廢寢忘食，並將書中「海棠、柳絮諸詩詞」倒背如流；高玉英對書中哲理進一步 思考，與《吳門畫舫續錄》的作者「論難到真假二字」，此事亦為《秦淮畫舫錄》
的作者津津樂道。38
文人群體不僅在消費偏好與其他僅消費女子色技的青樓消費者大相逕庭，
同時亦給予所偏好的女子價值判斷，諸如當顧月舟認為所藏唐詩選本「選路太窄」
35 箇中生：〈外編〉，《吳門畫舫續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305。
36 雪樵居士：〈卷上〉，《青溪風雨錄》，《秦淮香豔叢書（上）》，頁 5。
37 箇中生：〈內編〉，《吳門畫舫續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300。
38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91
就教作者何版本更佳時，原本作者帶著尋歡作樂的心態乘醉拜訪月舟，這個問題 讓作者「肅然起敬，不敢久留」，認為應帶著更莊重嚴肅的態度與月舟探討此事。
39或將嗜讀《紅樓夢》的女子視為「會心人」、「箇中人」。40
值得注意的是，社會成員與團體在社會空間中的位置，與其所擁有的資本 多寡底即資本形式有關。而所擁有資本的不同，也會影響到其享受生活的主張不 同，以「經濟資本」為優勢的群體「在生活享受上不吝於花費金錢，而且追求的 是感官層次的體驗」，以「文化資本」為優勢群體則認為「生活享受不一定要花 費大量的金錢，而且重要的是心靈層次的昇華」。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