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中葉青樓筆記的編寫形式及其意義探究
第二節 清中葉青樓筆記文體分析
二、 序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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捨繁華盡褪、歡樂聲銷的惆悵。可說，《青溪風雨錄》該條目以詩歌敘事取代了 文字敘事，詩歌的重要性凌駕於文字之上了。
2. 詩歌獨立成卷
如此，文字敘述和詩歌收錄的重要性到底孰輕孰重，似乎令人困惑。但可 以確知的是，清中葉青樓筆記詩歌收錄數量之多，似乎會使隨傳附錄詩的編輯方 式出現難以容納，或是偏離閱讀焦點的困境。為因應此變化，《秦淮畫舫錄》、《吳 門畫舫錄》、《吳門畫舫續錄》將原本應收錄在傳中的詩歌獨立出來，編成「徵題」
一卷，文中不再錄詩。如《秦淮畫舫錄》「吳喜齡」條：
吳喜齡，字藕香。生與招齡同里，舊有葭莩親 ，故亦同院。往來遊者，
知有紀不知有吳也。吳後以不合去，即陶三春故宅，別營軒檻。未半年，
聲稱藉甚，幾駸駸度驊騮前矣。石船子工傳神，余向避暑飛雲閣時，石船 以所模藕香小影丐題。清妍澹雅，姿致超群，經過趙李者，當不數數覯。
某公子與有茂陵之約，事垂成，忽舍之去。適南州司馬江上行春，酒次偶 值之，遽以扁舟載入五湖。唯鍾情人，乃能享此豔品。彼趕熱郎，直褦襶 耳。59
其中記了一件石船子為吳喜齡（字藕香）繪製小像，邀作者題詞事，但文中僅記 本事，不見所題詞作。這個事件的相關詩作，收於下卷〈徵題〉。〈徵題〉中錄子 尊〈洞仙歌•題吳藕香校書小影〉，子尊是作者捧花生的字，傳中作者的題像詞即 為本詞。該詞末句「已輸與泉明（謂南州司馬）閒情親賦」，亦呼應本事中藕香 歸於南州司馬事。
清中葉青樓筆記時見文人根據同一個事件集體賦詩，且眾人詩作被青樓筆 記作者全數選錄或擇優選錄，在某種程度上，這種集體賦詩的風氣造成清中葉青 樓筆記必須收錄許多詩作，才能呈現這樣的文化活動的面貌。
二、 序跋
序跋用以介紹書籍、詩文、圖畫等作品之作者其人其事，闡述著作原由，
59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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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作品內容，分析文章精義或者發表評論。到了清中葉，青樓筆記的序跋不僅 在數量上遠多於前代，序跋寫作文體也更加多元。
（一）明清以前青樓筆記序跋收錄概況
1.以作者自序為主
明代以前，青樓筆記大多僅錄作者自述著作的「自序」，《教坊記》收由作者崔令 欽所作之〈序〉，交代該書作意，乃「今中原有事，飄寓江表，追思舊遊，不復 可得，粗有所識，即復疏之」，文後附〈記〉，「諄諄於聲色之亡國」；60《北里志》
則收作者孫棨所撰之〈序〉，謂「俄逢喪亂」，「靜思前事，追念無因……向來聞 見，不復盡記，聊以編次，為太平遺事」，又有後記以寓勸懲之意。61
2.以散文體寫作序跋
明清以前青樓筆記之序跋皆以散文寫就。《北里志》、《教坊記》以散文撰寫 序跋，散文負載「文以載道的傳統觀念」，62序中一方面說明寫作動機與時代背 景，一方面則訓誡聲色亡國等道德勸懲之意。清中葉序跋文以散文撰寫者，僅見
《三十六春小譜》濟生〈序〉與小尊彝〈跋〉。濟生〈序〉說明書名來由，小尊 彝〈跋〉則為該書具「春秋書鷁退石隕」之意，「雖無與道德性命」，但仍寄寓某 些人生道理，故「不敢以其微而忽之」。63
（二）清中葉青樓筆記序跋收錄概況
1.他人序跋大量增加
清中葉青樓筆記序跋除了作者自序與自題詩詞之外，其餘都是由他人撰寫 的「他序」。如《續板橋雜記》有序 4 篇，題辭者 7 人；《秦淮畫舫錄》序 3 篇，
自序 1 篇，題辭者 25 人；《三十六春小譜》有序、跋各一篇，題辭者 6 人；《吳 門畫舫錄》序 5 篇，題辭者 18 人；《吳門畫舫續錄》序 2 篇，題辭者 10 人。
60 崔令欽：《新校教坊記》，頁 15。
61 孫棨：《新校北里志》，頁 22。
62 顏湘君：〈清代駢文中興與小說序跋〉，《明清小說研究》4(2005)，頁 184-193。
63 捧花生：〈序〉，《三十六春小譜》，《秦淮香豔叢書》，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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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詞也是序的一種王之績說：「引，序之類也。猶之弁文、題辭耳」。清中 葉青樓筆記的作者往往將具序跋性質的韻文歸於「題辭」，與以非韻文寫成的序 跋分開收錄，其內容大抵蓋括全書意旨、歌詠青樓艷事、寄寓感慨，或吹捧作者 文采。
對明清以前的作品而言，他人序跋可能僅是錦上添花，但對於明清出版品 而言，他人序跋似乎變得不可或缺。《青溪風雨錄》作者即在卷首〈序〉後提到，
該書在出版時，出版商希望他能請人代為題跋：
李子雨亭，將《青溪風雨錄》付之梨棗，欲得弁言。自揣生平，嬾於酬應，
無從告乞題跋。因檢舊篋中得持菴書一通，……即以冠諸卷首。64
作者自言「嬾於酬應」，不善交際，故「無從告乞題跋」，拙於向友人邀稿，遂收 錄友人過去寫給他的書信當作弁言。
明清出版業發達，出版品變成販賣營利的商品，這使得書商請知名文士編 輯、校訂、評點、序跋書籍，藉以提高書籍銷售量，成為普遍的現象。其中，序 跋在明清社會更扮演了宣傳、推銷書籍的角色。在當時大眾的認知當中，知名文 士擁有較高的文化素養與社會地位，他們在序跋中對書籍的介紹和宣傳，也因為 格外受消費者信賴與尊重，得以影響消費者的閱讀及購買行為。65在清中葉青樓 筆記中，常見囑託友人寫序，或是透過朋友輾轉託付名人寫序的現象。《秦淮畫 舫錄》序者之一汪度就在序中道出被《秦淮畫舫錄》作者捧花生邀請寫序的過程：
「就捧花生聯討春之社，……徐出所述《秦淮畫舫錄》以相屬，曰：『是編也，
子盍為我弁之。』」66陳文述則應捧花生的友人七夕生之邀為《秦淮畫舫錄》作 序：「七夕生屬為捧花生《秦淮畫舫錄》弁言，倉卒未有以應也。」67
明清時期，確實有許多礙於人情而為書籍寫序的情況，因此林紓才會諄諄 要求作序之人「凡求序之書，尤必加以詳閱」，68可見當時確有許多人連書都不
64 雪樵居士：〈卷上〉，《青溪風雨錄》，《秦淮香豔叢書（上）》，頁 1。
65 萬晴川：〈明清小說序跋的廣告藝術〉，《江西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6 年 5 月，頁 65-68。
66 汪度：〈序〉，《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2。
67 陳雲：〈序〉，《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3。
68 林紓：《畏爐續集》（臺北：文津出版社，1978 年），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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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細讀，就為人寫序的，使序在明清流為應酬文字。然而，若仔細閱讀清中葉青 樓筆記，我們會發現，這些序跋者並非因為本身有文名而被作者邀稿寫序，而是 因為他們與作者一同參與了在青樓中的種種活動，在傳記和詩歌中，也時常看見 他們的身影。汪度字鄴樓，是《秦淮畫舫錄》的序者之一，他在序中憶及作者捧 花生是在「聯討春之社」的場合上向他邀稿的，69但文中並未明言何謂「聯討春 之社」。自《秦淮畫舫錄》筆記體的小傳記載看來，捧花生常與汪度一同租借畫 舫、訪妓尋春或同赴酒宴、招妓侑酒。如「陸朝霞」條云：
嘗買畫舫，邀蕖賓、鄴樓，載遊桐灣桃渡間。朝霞撥四條弦，歌簉弄數闋，
蕖賓復倚洞簫和之。東船西舫，莫不停橈悄聽。藝也而進乎神矣。70
「桂枝」條云：
余與紱笙、鄴樓坐，因樹為屋，望見之，姬即來。起居勝常，羞暈雙圓，
幾於不忍平視。71
在這樣的場合上，文人們除了欣賞女子的色藝之美外，亦進行詩歌酬作等 活動，如寫作題畫、即事、次韻、分韻等詩歌。在《秦淮畫舫錄》收錄這類詩歌 的〈徵題〉卷中，錄有汪度〈乳燕飛•本意贈王小燕校書〉、〈琵琶詞和花隱贈潤 香〉、〈題宮雨香校書折梅小照〉等六首詩。72可見，清中葉青樓筆記的序跋者不 但與作者熟識，且與作者一同參與書中所記錄的種種青樓活動。
2.駢文序跋與青樓筆記
清中葉青樓小說序跋作家用以寫作的文體主要可分為散文、駢文與韻文。
顏湘君指出，受到清代駢文中興的影響，清人小說常見以駢文序跋的現象。
這樣的現象亦表現在清中葉青樓筆記的序跋中，除了《三十六春小譜》濟生〈序〉、 小尊彝〈跋〉以散文寫作外，其餘皆以駢文或駢散交雜的文體結撰。散文與駢文 文體，背後代表對文學兩種不同的看法，散文強調文以載道，駢文則「強調文學
69 汪度：〈序〉，《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2。
70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5。
71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13。
72 捧花生：〈徵題〉，《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2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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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價值及抒情功能」。73過去，青樓筆記序跋以散文撰寫，說明寫作動機、寄 寓勸懲之意；然而，以駢文撰寫的清中葉青樓筆記序跋文，卻以典麗的文字、綺 靡的典故鋪排出一幅幅令人心蕩神馳的畫面，拾綴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青樓生活。
如清溪研香序《續板橋雜記》云：
渡名桃葉，洵足勾留。里接長干，由來佳麗。風流東晉，騷人揮麈之場；
曠達南朝，狎客分箋之地。歌樓舞榭，倡家俱白玉為檣；月夕花晨，蕩 子以明珠作楫。揚畫簾于水畔，婉度輕歌；啟繡戶於花前，漫呼小字。
芙蓉屏里，無非綠酒銀鐙；玳瑁筵中，盡是紫簫紅笛。所以入青溪之曲，
過客魂銷；問長板之橋，羈人心醉者也。74
以綺麗的文字回味秦淮河畔冶遊生活的瑣碎片段，諸如觸目所及的青樓白牆、畫 簾繡戶，耳所聽聞的婉約清歌、絲竹之聲以及酒筵歌席上杯觥交錯。這麼看來，
以富麗的駢文書寫青樓生活是在適切不過的了，駢文瑰麗的文字恰好成為斑斕多 彩的青樓生活棲居的最佳場所。
而《秦淮聞見錄》懺綺軒詞客序則體現了駢文以數典為工，以博雅見長的 特點：
別有旁搜往見，廣記前聞。菊部新腔，荷囊舊稿；錄玉蕭之雜詠，鈔錦 瑟之清詞。萬里橋邊，薛濤尺素；九張機上，蘇慧流黃。心驚石尉園荒，
綠珠粉碎；目斷吳王臺圮，紫玉烟沉。裴思謙斜背銀釭，平康里箋留數 紙；馮垂客拚償銅鏹，照春屏詩寫九迷。75
綠珠粉碎；目斷吳王臺圮，紫玉烟沉。裴思謙斜背銀釭，平康里箋留數 紙；馮垂客拚償銅鏹，照春屏詩寫九迷。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