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中葉青樓筆記的空間建構
第一節 作為異質空間的清中葉青樓場域
三、 畫舫之遊的休閒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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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畫舫之遊的休閒性質
明白清中葉的人們如何進行畫舫之遊後，或許可以進一步追問當時人們進 行畫舫之遊的心態。
「遊」勢必伴隨著移動，但對畫舫之遊而言，由甲地移動到乙地顯然並非 該活動的主要目的。畫舫之遊乃是在乘舟過程中進行觀覽、審美等活動，進而得 到美感享受的樂趣。
明清時期，社會上各階層的人們都可能因為種種原因必須由一地移動到另 一地。商人因商業活動需要，必須時常往返各處經商；文人離鄉背井到遠方求官 或是赴任，稱為「遊宦」；清代由於舉人、進士錄取比例大幅下降，許多未能獲 得官職的文人離開家鄉，到處尋求作封疆大吏府衙幕僚的工作機會，稱作「遊 幕」。但這些活動的目的純粹是離開家鄉移動到另一地的行為。王文進將為了工 作需要而離開家鄉，或是由任所返回家鄉等移動行為稱之為「旅」。而為了獲得 心靈上純粹的愉悅而展開的移動，才稱之為「遊」。出於生存目的的「旅」「一方 面是以『懷鄉』為底色，一方面則又奔濺著驚流急湍，形成一種既低沈又快捷的 節奏」，而「遊覽的『遊』是主動的，是安頓後的生命向外怡然伸展」。22
據此，畫舫之遊在空間移動的意義上，更被賦予一層「遊」的意義，成為 一種休閒遊憩活動。侯運華也曾以休閒的角度研究晚清士人在青樓中的冶遊生 活，並分就晚清上海為文人休閒所提供的物質條件、文人選擇以狎妓做為休閒活 動的心理動機、文人青樓休閒活動的特質及在此活動中透顯的休閒風格與品味。
侯運華認為，上海的現代化，使得上海城市提供了許多休閒空間、設備和項目，
青樓即是其中之一，而文人以其擁有較高的文化修養，使得文人在青樓從事休閒 活動時，不單僅止揮金如土享受刺激，而能從青樓活動之中獲得從容與樂趣。23 Bammel 指出休閒有三大要素，24這也呼應了王文進所提出遊覽的「遊」：
一，休閒的前提是擁有自由時間，所謂的自由時間是指在工作以及一切照顧生活
22 王文進：〈南朝「山水詩」中「遊覽」與「行旅」的區分－－以《文選》為主的觀察〉，《東 華人文學報》1(1997)，頁 108、112。
23 侯運華：《晚清狹邪小說新論》（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5 年），頁 125。
24 Bammel, G. & Bammel, L.著，涂淑芳譯：《休閒與人類行為》，（臺北：桂冠圖書出版社，
1996 年），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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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之外的時間，在自由時間中，人們可以專心一意於休閒。二，休閒是無所為 而為，休閒本身就是目的。前述二點呼應王文進所言遊「是安頓後的生命向外怡 然伸展」，唯有在毋須為生活奔波的自由時間之中，人們才能不帶任何目的的進 情從事休閒活動。三，休閒是自由選擇的結果，故王文進言「『遊』是主動的」，
而不是被規定或被強迫必須要這麼做。在休閒當中，人們得生命得以獲得恢復 (recreation)、復原(recovery)與再造(re-create)。25
畫舫之遊是否是 Bammel 所定義的休閒活動呢？下文將自時間、目的與自 主性三方面來檢視畫舫之遊是否具有休閒的性質。
（一）畫舫之遊的時間特性
休閒的前提是擁有可自由支配的時間，在這段時間中，人們可以不為工作 所束縛，也不必替生活操勞，專心一意於休閒當中。人類的休閒歷史起源於農業 革命，當人們脫離需要耗費大量時間且收穫不穩定的打獵與採集生活，進入定耕 時代，足以供給生活所需的農穫使得人們得以於農暇時從事休閒活動。清中葉青 樓筆記中所記載的文人乃是用工作之餘的閒暇時光進行冶遊活動，《續板橋雜記》
作者自序中提到自己「曾於公餘遍覽秦淮之勝」，26《潮嘉風月記》則記幕客金 柳南「遊幕齊昌」期間，「公餘登河濱之嫏嬛樓」。27
煙花之地作為一個脫離常規、遠離日常居住空間的區域，其作息時間也與 日常作息脫鉤。《續板橋雜記》云：「諸名姬家廣筵長席，日午至丙夜，座客常滿，
樽酒不空。」28每日筵席往往直至午夜，這樣的作息時間使得煙花女子大多晚睡 晚起，又如同書中的王秀瑛「姬非五鼓不眠，非日中不起，早飯晌午，晚膳三更，
習以為常，不能改也。」王秀瑛每晚遲至拂曉才睡，以致睡到中午才醒得來。睡 眠時間也直接影響到她吃飯的作息。日夜顛倒的作息日積月累，使她「習以為常」
終至「不能改也」。29故《畫舫餘譚》記載作畫舫之遊的遊人們「大半午後方集」，
因為煙花女子大多起得晚，女子於午前大半尚未清醒，或尚在宿醉當中，「梳掠
25 陳思倫、歐聖榮、林連聰：《休閒遊憩概論》（臺北：世新大學，2001 年），頁 51-52。
26 珠泉居士：〈緣起〉，《續板橋雜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3，頁 2137。
27 俞蛟：〈麗品〉，《潮嘉風月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1，頁 104。
28 珠泉居士：〈軼事〉，《續板橋雜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3，頁 2143。
29 珠泉居士：〈麗品〉，《續板橋雜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3，頁 2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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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無可省覽」。30依照上述引文的語脈，好似是煙花女子的作息時間影響、
決定遊客冶遊其中的時間，但事實上，青樓作為一個消費場所，其營業時間乃是 取決於消費者的消費習慣。可見消費者習慣於午後始至青樓中消費，且越接近夜 晚消費的客人也越多，氣氛越熱鬧。農村社會日常生活的作息時間乃日出而作日 落而息，中國城市一直到宋代以前都有宵禁，宋代以後雖然宵禁取消，但人們的 生活大抵而言還是依循著日昇日落，然而青樓中的作息時間要到午後才開始，直 到近天亮時才「歡揖而散」，結束夜間的娛樂活動。
前面提到，人們利用工作之餘的餘暇時光進行冶遊，這個餘暇時光不一定 是週期性的假日，同時也是一日工作結束後的剩餘時光。人們不會在大白天於此 聚集、遊覽，是因為這段時間文人應當於官府處理公務，商人則應於市井做生意，
這是屬於人們應當工作的時間，到了晚上，人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便有餘暇進 入青樓尋求休閒與娛樂。
生活作息逸離日常生活的煙花之地使得活動其中的人們脫離了日常生活的 生活使命與生存的緊張感，正因為如此，人們被現實生活所壓抑的主體精神，便 能在這樣的場所與活動中得到釋放，進而得到張揚。
（二）無關著述：畫舫之遊的目的
休閒是「無所為而為」，休閒的目的即是休閒本身。31畫舫之遊是一乘舟泛 覽的活動，活動前往的目的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乘舟的過程中自觀覽、與妓 女及友人交往等活動中所得致的愉適感。有位學者這樣定義休閒活動：休閒乃是
「非生產性的活動」，從事休閒者無法在休閒活動中得到金錢、工作等實質利益。
畫舫之遊的目的是盡情享受各種感官的愉悅，在清中葉青樓筆記中，我們幾乎看 不到文人們的官場生活，人們並不會在其中談論任何涉及政治的話題，唯一的例 外是《青溪風雨錄》記載了南京禁妓事件，但作者談論這件事時，並沒有對這個 事件在政治上的得失做出評價，甚至也沒有談論該事件的政治動機，而是將這件 事視為是削減了秦淮風流的政策，並且將焦點放在同情因該政策而流離失所、失
30 捧花生：《畫舫餘譚》，《秦淮香豔叢書（上）》，頁 8。
31 Bammel, G. & Bammel, L.著，涂淑芳譯：《休閒與人類行為》，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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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謀生工具的女性，以及緬懷該地昔日的繁盛輝煌。而這個禁妓事件的落幕亦非 透過政治的手段，而是袁枚寫了一首詩給南京太守，促使太守收回成命。這樣的 寫作手法使得一個政治事件的政治色彩淡化再淡化，而成為一個風流的文化事 件。
清中葉青樓筆記中，記載了許多具有官員身分遊客的事蹟，但他們並不會 去談論政治生活或是職業前途，而是凸顯文人在青樓中所流露出風雅閒適的風 範。諸如《畫舫餘譚》分別評論袁通（梅村）與汪瑚（海樹）招妓秦淮、題詩妓 家之事，前者「無妨彭澤風流」，後者「信為彭澤之閒情」，32擱置文人的官員身 分，凸顯文人在具有閒適氛圍的非主流空間中，展現出重情、風流之主體個性的 一面。在青樓之中，人們將國家社稷、科舉學業、家庭責任暫時拋卻。
正因為畫舫之遊的目的即是遊樂本身，而清中葉青樓筆記正是畫舫之遊的 產物，作者自己將這類作品視為「無關著述」之作，33也就是說，作者寫作這類 作品時並沒有嚴肅的寄託。這麼說可能會讓讀者感到疑惑，清中葉青樓筆記的作 者與讀者往往在序中強調這類作品的勸懲功能，勸戒讀者切莫沉溺於色慾當中，
或是抬高這類作品的價值，將之與經、史之書相提並論。這是一種策略性的提法，
透過序跋，讀者與作者共同建構這類作品的嚴肅性與合法性。
但事實上，這類作品主要紀錄畫舫之遊中遊樂的歡樂片段。而作者也在序 中說，該書的寫作動機是便於自己透過閱讀這類書籍，重拾昔日在青樓中從事種 種活動的回憶，勸懲反而不是這類作品寫作的主要目的。
總而言之，畫舫之遊與書寫畫舫之遊的行動並不具有功利性的目的。明代 有些青樓出版品寫作出版的目的在於營利，但清中葉青樓筆記的作者卻不介意自 己的書被書商盜印。畫舫之遊的目的即是遊樂本身，遊客們透過「遊」收治感官、
社交上的滿足，並且從中獲得樂趣。而清中葉青樓筆記的書寫目的乃是作者片段 地記錄過去的遊樂經驗，而讀者與作者則在閱讀與書寫的過程中，重溫這段快樂 時光，或是連結個人類似的適意經驗。
32 捧花生：《畫舫餘譚》，《秦淮香豔叢書（上）》，頁 13、19。
32 捧花生：《畫舫餘譚》，《秦淮香豔叢書（上）》，頁 1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