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中葉青樓筆記的文化闡釋
第二節 清中葉青樓的情愛展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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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清中葉青樓的情愛展演
上一節中提到，青樓女子往往在酒筵上主動向男性顧客調情，她們「脯擘 青麟，雕槃屢薦。匿窗之眉語乍度，射覆之心字頻盟」，17用殷勤的肢體動作以 及眼神接觸暗示、誘惑她們的男性顧客。與追求感官享樂與性放縱的青樓消費者 不同，文人顧客在青樓中追求的不是性，較之於肉體吸引，他們更看重心靈與情 感上的交流。文人顧客深諳調情之道，而有著言情文學傳統的詩歌，以及寄寓情 意繪畫，則成了情感的載體。
一、 照鑒與窺視：自我魅力的確認與展演
法碧恩‧卡斯塔─洛札茲(Fabienne Casta-Rosaz)將男女之間的調情比喻成相 互照鑑彼此的鏡像，男女雙方藉由調情相互確認自己對他人仍是有魅力的；同時 調情者也希望讓第三者窺視到自己的鏡像，猜測調情過程，使他人承認自己是有 吸引力的。18
文人贈與女子的詩歌中，常令讀者感到「婉麗纏綿，鍾情實摯」。宗芥颿贈 與金寶的八首《定情詩》，原本是作為酬謝金寶的「纏頭之贈」，宗芥颿亦在詩末 點名該詩作意「愧無十幅纏頭錦，便面題詩贈寶卿」。詩中召喚詩人與金寶的回 憶，諸如：「細撥檀槽板未停」「倦倚蓬窗半醉聽」的時刻，「莊嚴喜聽腐儒談」
愉快、投機的談話互動，然而「於溫柔鄉中，即其少壯時初無所系戀」的宗芥颿，
自少壯時即對於在青樓中覓得愛情沒有期待，但金寶對宗芥颿「獨傾心」，時任 觀察的張朝縉得知此事，親手促成這段良緣，原本「於金寶亦淡漠置之」的宗芥 颿亦樂於出示當年贈與金寶的定情詩，任由同僚傳誦，在「視茫茫而髮蒼蒼」暮 年仍能吸引一時名妓，被同性同僚們羨慕。19
兒女私情本是男女之間的私密情感，但在清中葉青樓中，男女情事卻是公 開的秘密。青樓是半開放性的營業場所，男子頻繁的拜訪女子所居住的青樓、與 女子密切的互動，或是在社交聚會中時時招同女子作陪，如女子張韻仙與文人確 定彼此心意及感情後，「形影不離，信如《會真記》所云，『恨不得肉兒般團成片』
17 沈廷炤：〈序〉，《吳門畫舫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165-166。
18 法碧恩‧卡斯塔─洛札茲(Fabienne Casta-Rosaz)著，林長杰譯：《調情的歷史：純真與墮落的 遊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2 年），頁 71-72。
19 俞蛟：〈麗品〉，《潮嘉風月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1，頁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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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權力。當男女主角要步入婚姻時，往往會遇到許多阻礙，有鑑於文人在經濟資 本上仍顯匱乏，有力人士擁有經濟與文化資源，可實際幫助文人替女子贖身，或 是伴隨而來的法律訴訟。
二、 愛情故事的跨時代演繹
清中葉青樓筆記的紀錄重點不在於文人與妓女調情的過程，而在於旁人如 何參與這個愛情故事的敘述。私密的兒女私情到了清中葉成了被文人公開談論，
共同塑造的流行話題。
李匯群舉證紫珊的文集中，似乎未曾提到王翹雲，懷疑紫珊對王翹雲的情 意是否是真情實意，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個事件被紫珊重複拿出來渲染，甚至在 十年後還要友人為二人十年前的定情信物繪成畫卷，重溫（或是說重新消費）這 段昔日戀情。
紫珊在他的〈青玉案〉詞中小題將事件的原委說得很明白：
戊午秋晚，薄游秦淮，偶與翹雲校書相值。流連匝月，式好同心。瀕行時，
校書齧舌上血染素巾見贈。余察其情之癡，而感其意之摯也。愛填〈青玉 案〉一闋，于幅異日藍田種罷，金屋貯成，當以此詞為息壤云爾。26 自言與王翹雲在戊午晚秋相遇，進而相戀，交往近月，並且互相心許，紫珊臨行 前，王翹雲咬破舌頭，以血點點滴染素帕，並將之贈與紫珊，表達自己的情意，
紫珊大受感動，為這件事寫成〈青玉案〉詞，詞云：
生綃誰倩鮫人織，織就相思，難織同心結。私願欲教郎解識。為郎忍痛，
表伊深意，齧破蓮花舌。 點點猩紅親染出，不是脂痕，不是鵑啼血。
一片情天容易缺，幾時雙槳，迎來桃葉，煉取媧皇石。 27
這首詞含括了素帕「點點猩紅」的視覺畫面，以及詩人揣想王翹於當時咬破舌頭 染就這方素帕時疼痛的身體感，以及背後寄寓的情意與相思。我們無法從小傳或 是時人詩歌中得知二人當初情意正濃時的相處狀況，就連紫珊記事詞的小題也僅 以「流連匝月，式好同心」寥寥數語帶過。原本作者並沒有為王翹雲立傳的打算，
26 紫珊：〈青玉案〉，〈徵題〉，《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17。
27 紫珊：〈青玉案〉，〈徵題〉，《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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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時她已是個十分著名的名妓，故作者「擬不贅入」，讓作者改變心意為她立 傳的原因，就在於紫珊與王翹雲的戀情被眾多著名文人題詠，作者才在書中「述 其概，以為風月佳話，且補紀翹雲佚事之缺」。可見為王翹雲立傳的首要目的在 於艷傳兩人的愛情佳話。值得注意的是，眾文人的題詠並未扣緊紫珊與王翹雲二 人的交往過程，讓文人感興趣的，在於血帕的象徵性。
小雲、竹士、錦初、海樹、湘眉、蘭邨等文人參與唱和，他們大抵使用紫 珊袁詩中已出現過的素材，圍繞著染血絲帕的畫面，以及所繫獄的相思之情題 詠。如小雲「悄齧蓮花舌」、竹士「吐出蓮花」、蘭邨「蓮開舌上花」化用自紫珊
「齧破蓮花舌」；小雲「忍痛可知全不惜，教郎看取心頭熱」、竹士「密意癡情」、
錦初「分明意，一點一相思」、海樹「為誰忍痛斂花容，一點癡心渾不解」，則化 用紫珊「為郎忍痛，表伊深意」。
十年後，紫珊與王翹雲的情事果然隨著時光流逝而煙消雲散，有趣的是，
紫珊卻在此時再次拿出當年與王翹雲定情的素絹，央叔美繪成桃花小幅，這個主 意袁蘭邨在十年前便已提過，但為什麼紫珊在十年後才要央人繪畫呢？
袁蘭邨更進一步想像王翹雲齧舌寄情的景象，邨將齧舌染就的手帕連結到 一個更為知名的事件──李香君桃花扇故事。詩云：
昔者楊龍友，繪香君桃花扇子，紅嬌綠皺。比似媧皇能煉石，巧把情天補 就。剩佳話豔傳人口。誰料銷魂者般事，讓汪倫今日重消受。猩紅染，玉 綃透。 展觀累我神馳久，替追憶、說盟說誓，濃歡輕咒。但恐香痕容 易黦，悄把那人心負。想佳遇豈宜無偶。何不調青兼殺粉，一枝枝、也畫 花魂瘦。珍重覓，寫生手。 28
袁蘭邨注意到李香君正是憑藉著楊龍友會致桃花扇，使得這則佳話永垂不朽。魯 曼論愛情與書寫時道：「愛情無可避免的會結束，正因為如此，人們必須要重視 抵抗、迂迴、或是阻礙，因為唯有如此他們才能讓愛情持續下去。文字被用來當 作持續存在的媒介」。29人的感情卻可能隨著時光流逝而變易，但惹人艷羨的佳 話是永不會變易的，甚至能透過流傳，增添枝葉。
28 蘭邨：〈金縷曲〉，〈徵題〉，《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19。
29 魯曼(Niklas Lumann)著，國家教育研究院主譯：《愛情作為激情：論親密關係的符碼化》（臺 北：五南出版社，2011 年），頁 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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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群一直是調情的驅力，調情常起於朋友們的推波助瀾，這是一個集體 的遊戲，彼此參與其中，成為親密的共犯結構，一起幫助友人追求心儀女子，男 子亦藉由向眾人表明自己的愛意，彰顯情感的強度、增強吹捧的效益，同時也藉 由公告周知，宣告對心上人的所有權。男子亦藉此塑造自己風流多情的形象、展 現男子氣概。無論如何，感情遊戲是集體參與的，男子結伴拜訪女子、在好友聚 會時邀請女子出席。原本屬於二人的愛情，成為大家津津樂道的話題，透過炫耀 女子容貌、才藝、情感，既能滿足男性的虛榮感，也使故事中的男女主角得到名 聲。
文人樂於參與友人愛情故事。當文人對一位女子傾心，會讓眾人歌詠這個 戀愛故事。愛情，本是兩人之間的私密情感，一旦將私密的情感公開化，愛情發 展便脫離戀愛中的男女，成為眾人一同參與的事件，由眾人共同傳講、再形塑的 愛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