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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的姿態:抗拒由經濟交換主導之主流價值觀

第三章 清中葉青樓筆記中的文人化生活風格與文化認同

第三節 建構以內在「性情」為導向的價值系統

一、 反抗的姿態:抗拒由經濟交換主導之主流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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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寫真傳神,就是要捕捉神韻,這是肖像畫家的最高理想」。52

文人們亦認為,文人較有能力懂得女子內在的美好,這或許是因為文人的 文化陶養中,言情的詩,讓文人慣於探求生命幽微的情感與深層的況味。《秦淮 畫舫錄》中因病早夭的徐桂齡於臨終時寫下詩句「柳如多病無心綠,花到將殘著 意紅」。作者說,「讀其詩,可想見其人已」。53文人消費者在女子的詩中讀出,

即使在折磨人的病痛中,女子仍希望在生命的末尾於世上留下一點美麗的痕跡,

並為女子對生命的珍視而讚嘆。

相較之下,富裕但缺乏文化素養的消費者,雖擁有豐厚的經濟資本,能輕 易地消費甚至為女子贖身、擁有女子的所有權,但卻不懂得珍惜女子。李潤香貌 美,工琵琶,卻因受某位商人喜愛,「百計為其贖身」,潤香「無如之何」,只得 隨商賈西去,不料竟病逝於旅途中。作者認為「姬之不祿,實賈之所致也」,暗 示該商賈無法悉心愛惜、照顧女子,以致女子夭亡。54

一、 反抗的姿態:抗拒由經濟交換主導之主流價值觀

清中葉青樓筆記所讚揚的女性,大多有著抵抗經濟交換價值、捍衛內在人 性價值的特點,顯見文人以內在性情作為對抗青樓以經濟交換為主流價值的企 圖。約略可分為以下三種類型:

(一) 伺客無貴賤

在清中葉青樓的經營者養育、雇用妓女,目的是要她們自恩客身上賺取金 錢。女子之所以淪落風塵,大多迫於經濟因素,諸如家貧被賣、家中食指浩繁、

家人好賭負債等。因此,青樓經營者與從業者「所斤斤為阿堵物,稍或不給,遽 加白眼」,55是當時普遍的風氣。甚至青樓經營者著眼於「年來狹邪子弟,既乏 厚貲,又無恒情,愛博不專,西眠東吃」,消費者無法長久於固定青樓消費,使 經營者能穩定賺取獲利,因此經營者「知其囊之易傾也,取之惟恐後時,不一二

52 毛文芳:《卷中小立亦百年:明清女性畫像文本探論》(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13 年),

頁 16。

53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20。

54 捧花生:《畫舫餘譚》,《秦淮香豔叢書(上)》,頁 14。

55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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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而空匱矣」,想盡辦法搾取消費者的錢財。56

清中葉青樓筆記特別重視、讚賞服務本身的價值,不因顧客富有與否、是 否有能力給予常價之外的昂貴禮物,而提供具差別的服務。不受顧客的貧富影 響,給予顧客平等的服務,這也顯示女子對於工作異化人性的拒斥。《秦淮畫舫 錄》記載袁玉荃故事云:

袁玉荃,……性極誠摯,與丹伯為一人之好。丹伯賦閑白下,姬時遣人 慰問之,且為擘畫瑣細,蓋敦尚氣誼,而不徒為生活計者。57

袁玉荃雖以倚門賣笑為業,但她「不徒為生活計者」,仍保有真摯的感情與人性 的溫暖。她與丹伯感情甚篤,不但對他的生活常加慰問,甚至為他安排生活上的 瑣碎事務,這些關懷乃是發自內心真誠而不求回報的情意。

又如《吳門畫舫續錄》載周慈蘭:

秀外慧中,不事粉飾,胸無芥蒂,口鮮莠言,得知己,則剪燭西窗,洗 盞更酌。遇寒素士,惟恐其羞縮不來。尤難在闔家無貳心,門內雍雍,

青樓中何幸而得此?58

《雪鴻小記》載女子張三:

姿僅中人,而賦情特甚,與知己交,綢繆繾綣,一往而深,不以貧富易 其念,且遇急難,不惜傾篋贈遺,是亦風塵中獨具真性者。59

《秦淮畫舫錄》載楊福齡:

所得纏頭,或一正綾,一斛珠,姬莫不珍重受之,不以豐菲為軒輊也。

雪亭嘗招姬宴芥圃,酒翻,偶汙其衣。雪亭甚不寧,明日以新衣往遺,

姬固卻之。60

56 箇中生:〈紀事〉,《吳門畫舫續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316。

57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4。

58 箇中生:〈內編〉,《吳門畫舫續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299。

59 詩見珠泉居士:《雪鴻小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3,頁 2313。

60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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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些女子而言,墮入風塵乃是為生活所迫,替青樓經營者賺取「纏頭 金」是她們的職業職責之所在,也是生活經濟的來源,但她們「非傾心於阿堵」,

在合理的收入之外,她們並不貪求其他額外的禮物。即便衣物在宴會中被酒沾 汙,仍謝卻顧客賠罪贈送的新衣,其不貪求身外之物、不以致富為念,於此可見 一斑。正由於她們較能以平常心接待顧客,因此較能在正常化的人際交往中與顧 客有較深刻的互動,得以與相契的顧客「剪燭西窗,洗盞更酌」,「綢繆繾綣,一 往而深」,發展出綿長深刻的情誼。凸顯在以經濟利益為導向的青樓中,人與人 之間的情誼是珍貴且無法以金錢對價的。

透過這些女子不貪求身外之物、不被工作所異化,為凡事以金錢作準繩顯 得人情淡薄的青樓有了一絲人性的溫暖。

(二) 濟困扶危,各具一副俠腸

能平常心看待、服務經濟寬裕與經濟小康的顧客已屬難得,而能將辛苦賺 得的皮肉錢,用以周濟經濟陷入困頓的昔日主顧,無疑需要更多勇氣與愛心,更 顯難能可貴。《吳門畫舫錄》記載趙某官:

悅濠上某,欲嫁之。某初饒於財,喜狹邪游,丈夫也,而嫵媚若巾幗,

諸校書爭愛之。由是家中落,不名一錢,聞姬言,以空匱告,姬招至家,

衣食供奉如伉儷然。雖時出見客,而臥榻側久不容他人鼾睡矣。

趙某官傾心於濠上某,且欲託付終生,但某因「家中落,不名一錢」,「以空匱告」

拒絕了她。但女子不但未因此疏遠男子,反而供應男子住所、衣食,「如伉儷然」。

《吳門畫舫續錄》也證實這則記載,云趙某官本名為曹稷香,濠上某去世後,女 子「為卜葬於虎丘山下,立墓石焉」。61可見趙某官對男子的感情,不因男子富 貴貧賤、生前死後而有所改變,甚至願意在經濟上周濟男子的日用所需。《續板 橋雜記》記載張玉秀:

少時楚省吳公子見而傾倒,出數百金梳之,為歡匝月。公子就官浙東,

未半載,卒于署,僕從雲散,宦橐蕭然,旅櫬不得歸里。姬聞之,立出

61 箇中生:〈內編〉,《吳門畫舫續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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篋中貲,遣人赴浙,扶柩西旋,舟過江關,素服哭臨,呼號欲絕,遂於 江口招提,廣集緇流,禮懺三晝夜,盡傾箱籠長物,命其家人伴送至楚,

為之營葬而返。以此俠妓之聲振一時。辛丑歲,狎客朱元官為余道其事 甚悉。余嘗一再詢之,淚毗熒熒,隱有母也天只之恨。62

《秦淮畫舫錄》記載于三:

秋崖嘗與之游,余卒未之識。及秋崖病肺癱於寓所,輾轉床第,予往慰 問。僮僕皆散去,姬獨肩輿往伴,自辰迄亥,一切汗褻之役,靡不躬親 盡瘁。秋崖終不起,殯之日,姬慟哭失聲。盡典釵珥,資其喪事。且為 安櫬于水西庵中,俟其眷屬來迎,交畀而後去。噫!今之居青樓者,所 斤斤為阿堵物,稍或不給,遽加白眼。欲求貌為真摯,已不可得,而況 生死不渝者哉!姬之篤行,豈第可風若輩中人,即鬚眉而丈夫者,忝然 講友誼,矜氣節,一旦臨大事,依違不決若將浼焉,不知凡幾矣。余故 錄之,為舞拓枝、簪杏花者,立一前馬。並以語游宴花叢中人,必當擇 人而與,毋徒以色藝定優絀耳。 63

楚省吳公子、秋崖於任所身故後,僕從四散,無人幫忙料理後事,張玉秀「盡傾 箱籠長物,命其家人伴送至楚」,于三「盡典釵珥,資其喪事」,耗盡所擁有的財 產為男子辦理身後事,並真情流露,「呼號欲絕」、「慟哭失聲」。而于三不僅在經 濟上資助秋崖的喪事,在秋崖病倒於任所,生活無法自理且「僮僕皆散去」的困 頓時刻,于三不辭辛勞、不求回報地親自為他操持「一切汗褻之役」。

青樓筆記的作者以「俠」字評價這些女子,認為她們「濟困扶危,各具一 副俠腸」,雖身處向商業利益看齊的青樓,以自己的身體與技藝換取生活費用,

但仍盡己所能地對在生命中窮途末路,或生命無法安頓的人們伸出援手,「大為 窮途生色」。64

(三) 阿堵物不以關懷

62 珠泉居士:〈麗品〉,《續板橋雜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3,頁 2141。

63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14。

64 珠泉居士:〈軼事〉,《續板橋雜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3,頁 2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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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資本決定了青樓女子在青樓中的位階、所享有的物質生活環境,諸如 居室、裝飾等。因此金錢財貨在青樓當中極具誘惑力,且具有驅使人心的影響力,

為了讓顧客持續的消費,以及獲得贈送價值高昂的禮物,有時女子必須犧牲自己 的意志、喜好,乃至於情感、身體主權與婚姻。而當女子抵抗或是跳脫由經濟利 益主導的青樓主流價值時,才能稍微獲得自身意志與身體上的自由空間。

清中葉青樓筆記帶著讚賞的眼光記錄下一群對「阿堵物不以關懷」的女子,

因為她們對錢財的不在乎,使得她們能夠跳脫青樓中由經濟交換主導的價值觀,

因此在面對錢財的誘惑時,她們能抵抗誘惑,在虛假的人際關係之中,在一定程 度上保有自己在意志與身體上的自主意識。諸如陳銀兒和徐友蘭在當時是頗受豪 客追捧的名妓,但她們對錢財並不看重,得以追求自己企慕的感情對象與生活型 態。《雪鴻小記》記載陳銀兒:

豪客贈遺無虛日,然性慷爽,阿堵物不以關懷。……客春上巳,偕余閒 步平康,獨於銀兒一見心醉,迷香洞中,擬作蘇姑子好夢。暇即往訪,

挑以辭不答,屢叩之,或以疾辭。余私詢其義妹福兒,始知銀與新安蔡 生訂有婚誓,迨吉于歸,不同章台柳矣。……未幾聞綠筠為訟累,銀益 歎此中不可居,而生亦適以油壁來迎,遂於四月杪辭家竟去。吁!銀亦 可謂出淤泥而不染者矣。65

挑以辭不答,屢叩之,或以疾辭。余私詢其義妹福兒,始知銀與新安蔡 生訂有婚誓,迨吉于歸,不同章台柳矣。……未幾聞綠筠為訟累,銀益 歎此中不可居,而生亦適以油壁來迎,遂於四月杪辭家竟去。吁!銀亦 可謂出淤泥而不染者矣。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