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中葉青樓筆記的空間建構
第三節 省覽：清中葉青樓的展演特性
四、 看見或遮蔽：聲色空間的視覺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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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看見或遮蔽：聲色空間的視覺倫理
水榭建築具有半開放的性質，在夜間營業時刻，居於水榭的妓女往往精心打 扮之後，善用這樣的建築特性，向河上的遊人展示自己的美貌：
尤雙喜，……門帶波流，樓迎月上，蛾眉淡掃，妝罷憑欄，舟中人望之，
宛如星蛾之在霄漢也。90
薄暮須臾燭龍炫耀，簾幕畢鉤，倩妝倚欄，聲光亂亂。雖無昔日燈船之盛，
而良辰美景，樂事賞心，洵升平氣象也。91
這個公開展示美貌的時刻，是在夜幕低垂後，此時，低垂遮蔽視線的窗簾才會被 開啟，女子早已妝扮完畢，倚靠在水榭的欄杆旁，供遊人觀賞。雖然自古以來，
人們就稱青樓妓女為作倚門賣笑生意的女子，清代青樓筆記中，也將「倚門妝」
一詞指稱從事聲色行業女子的特殊化妝樣式。青樓妓女濃妝豔抹，在妓院前面供 人觀覽，原本的目的是為了招攬客人，入內消費酒水以及女子的陪伴或是身體。
但是在清中葉青樓筆記中的畫舫之由中，作者與同遊友人特別著意於觀覽的過 程，至於是否要進入美麗女子所居住的水榭，與女子有進一步接觸，相較之下並 不重要。在作者及其友人所屬的文人階層中，純粹欣賞女子的美色，或是將女子 置於絲竹樂聲以及燈光水影的聲光背景當中進行審美，這才是畫舫之遊主要的觀 覽目的。
河房對遊客的開放是有時間性的。白天時，軒牖窗簾緊閉，成為私密性較 高的封閉空間，人們若要一窺女子容貌，必須登堂入室，徵得老鴇及女子同意後，
才能進入拜訪。在這段時間，若河房並非一個具展示性的消費空間，而是一個家 常的空間，即使客人欲上門拜訪，河房中的女子亦可緊拉簾幕阻隔訪客的視線，
拒絕展示，拒絕被觀看。《吳門畫舫錄》載作者曾在白天拜訪黃月娵舊居與張輕 雲不期而遇的經歷：
張輕雲，居下塘。偶訪黃月娵於卞家弄，月娵已他徙，銅環半啟，繡幕深 垂，庭前海棠一樹，含苞未放，闌東懸鸚鵡籠，見客至，呼下簾，乃逡巡
90 箇中生：〈內編〉，《吳門畫舫續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298。
91 珠泉居士：〈雅遊〉，《續板橋雜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3，頁 2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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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入。姬下階相迎，年未破瓜，瑰姿豔逸。延入座，烹佳茗以餉客。相 逢意外，良有夙因，歸而記此，竊喜天臺之誤入也。92
「銅環半啟」顯示此時河房的大門僅開了一半（或許為了方便灑掃、置辦日用的 僕佣出入），對外宣示尚未開張營業。深垂的繡幕隔絕來自屋外有心觀望的遊人 的視線。當屋內人看見客人來訪，立即的反應是呼喚僕佣將簾幕拉得更嚴實，杜 絕客人窺伺內部的可能，作者面對這樣的狀況，「乃逡巡不敢入」，可見視線的阻 隔，意味著拒絕觀看、拒絕拜訪，因此作者才不敢貿然進入。這時，突然被邀請 進入對外封閉的河房之中，被作者視為是意料之外的事，為之驚喜萬分，有誤入 天臺之感。「意料」與「誤入」意味著這個對外封閉的空間原本是無從進入或是 不被允許進入的，如果簾幕能夠成為一個空間開啟或關閉的機制，可見這個空間 的開啟或關閉，建立在可以觀看或禁止觀看的基礎上。作者對這樣的經驗感到「竊 喜」，「竊」字意味著作者這意料之外的喜悅感是內斂的，空間的封閉使得空間性 質轉為私密，因此作者對於這樣誤入女子私密空間的經驗感到喜悅，空間性質使 得拜訪經驗亦形私密，故作者的喜悅感也轉為內斂的「竊喜」。
窗與簾阻隔了內外的視線，空間由開放成為封閉，河房空間性質也由公眾 轉為私人，空間性質的不同，使文人的審美標準有所別異。《雪鴻小記》記載作 者在不同的場合見到揚州妓女王瓏：
余偕友人訪之，值瓏將赴某鉅公招，華妝炫服，匆匆就道。……閱日載造 其廬，適因清恙，午睡初起，帕羅覆額，芳澤無加，而逸韻風生，媚麗欲 絕，始歎清水芙蕖，妙在絕去雕飾耳。93
初次見到王瓏時，她「華妝炫服」，濃妝艷抹並且穿戴艷麗衣飾，正要趕赴侑酒 的場合，人們對於女子在公開展示美貌的場合裡，審美標準是華、炫、豔。第二 次見到王瓏時，她抱病休養中，「絕去雕飾」未著妝之「妙」是文人對於女子在 家常的私人場合中的審美標準。
是當視線被遮蔽，空間的性質也隨之改變，這樣的改變將影響文人對於空
92 西溪山人：〈上卷〉，《吳門畫舫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210。
93 珠泉居士：《雪鴻小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3，頁 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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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以及居住其中的女子的感受。《秦淮畫舫錄》這麼記錄楊翠兒的居所：
楊翠兒，……居水關之東，雉堞排空，檻外畫舫如織。姬獨好靜，枇杷花 下，螺鈕雙銜，過之者，幾忘此中有人。余造訪時，值其插菊數十種。青 瓷黃斗，堆滿几案。姬徙倚其間，一麈一茗鼎，斂襟相對，澹若忘言，可 以觀所尚已。94
楊翠兒將臨河的窗軒緊緊關閉，「螺鈕雙銜」，雖然窗外「畫舫如織」，但是當遊 人的觀看視線被窗軒遮蔽時，楊翠兒的居所變成了相對封閉的私人性空間，空間 性質的轉變竟使得這個地區特有的熱鬧喧囂被排拒在外，予人安靜、簡澹之感。
視線的注視與遮蔽，亦區隔了聲色空間與閨閣空間。《畫舫餘譚》這麼記載 閨閣女子遊畫舫的見聞：
閨人間遊畫舫，則四圍障以湘簾，龍媼雅姬，當馬門側坐，衣香鬢影，絮 語微聞。95
我們無法由文本中得知，閨閣女性的畫舫之遊的目的是否也是為了觀賞河岸美 人，但由此我們可以清楚知道，閨閣女性所乘坐的畫舫「四圍障以湘簾」，這在 青樓水榭林立的水域是個奇特的景象。男性所乘坐的遊船四周不設簾幕；妓女所 居住的水榭以及用以攬客的舟船，在華燈初上的營業時刻，也是「簾幕畢鉤」。 在這片水域裡頭，空間具有開放的公共性質，是普遍的現象，以便於男性遊客欣 賞青樓女子的容貌、青樓女子向男性遊客展示美色。聲色水域成了由男性遊客的 視線所主導的空間，而女性則是作為審美對象的被觀看者。閨閣女性做畫舫之 遊，必定「四圍障以湘簾」，以簾幕為「障」，遮蔽來自於男性遊客的視線，這麼 一來，閨人所乘坐的畫舫便成為相對封閉的私人性空間。閨人畫舫封閉的私人 性，同時對比出青樓空間開放的公眾性質，以及青樓女性在男性視線之下相應而 生的展示性與表演性。在記載閨閣女子的條目中，作者使用的詞彙與青樓女子並 不相同。若是用以紀錄青樓女子的條目，作者定會以大幅的筆墨描繪女子的豔美 容貌以及華麗的妝飾，但是在這個條目中，作者僅以「衣香鬢影，絮語微聞」輕
94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11。
95 捧花生：《畫舫餘譚》，《秦淮香豔叢書（上）》，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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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淡寫，被簾幕遮蔽了視線的閨人遊船，作者僅能由無法被簾幕遮蔽的微微香氣 以及細碎談話聲中確認畫船遊客的女性身分。
清中葉青樓筆記中，從事聲色行業的女子的居所並非僅有河岸水榭一種形 式。在吳地，經濟能力尚不足購買水榭，或未受雇於水榭的女子，則以舟船作為 居止、接待客人的場所，時人稱這些於船中接客的女子為「船娘」。居屋或居船，
也因地制宜，潮州一地女子並不居於樓房，皆以船為家。這些女子善用周船形制 與水榭建築同樣的開放性質，於舟中展現自己的美貌。《吳門畫舫續錄》載吳地 船娘於「春秋佳日，妝罷登舟，極煙波容與之趣」。96在天氣晴朗、視線良好的 日子裡，船娘在精心裝扮後登上舟船向河中遊船的遊客展示美色。作者認為，船 娘的容色與江上煙波相映成趣。可見，煙波與美色交相輝映的景象，帶給觀者以
「趣」的美學感受，自然風光與美人顏色，共同形構出一幅饒富趣味的圖像。
女子無論是在公眾性的職業場合還是私人性的日常生活，她們的一舉一動 都帶有表演性質，當然這也是因為無論在公眾場合還是私人場合，文人都帶著凝 視的視線觀看這些女子，這樣的視線混雜著慾望與審美，使女子在文人眼中，無 論是晚間明妝豔服的工作時間，還是白天宿醉妝殘的休息時間，都被異化成一幅 幅的圖畫，從日常生活中被停格、抽離、觀看。整座青樓就像一座大型劇場，女 子粉墨登場，美麗、幽默、適時以音樂助興，扮演取悅男性的腳色。而她們的日 常生活也缺乏隱私性，無論是對於晚間正式表演的排練，還是日常起居，諸如化 妝、灑掃、做針線活，都可供男性觀覽。事實上，男性的休閒與審美活動，是建 立在青樓女性休閒時間的剝奪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