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中葉青樓筆記中的文人化生活風格與文化認同
第一節 追憶：晚明文化遺產的效力與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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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名聲。許多年後，《吳門畫舫續錄》中的文人仍前往追捧徐素琴的養女徐小娥，
並認為徐小娥繼承了其母「舊院風流」。8若將清代文人面對青樓女子文化素養低 落的心理，詮釋為「雅俗易位、斯文漸亡」，如此將落入士大夫階層中心思維的 衛道性批判，忽略青樓筆記小說在寫作與編輯過程中文人階層面對其他社會階層 威脅時的應對策略，遺漏文人藉由種種行動與論述，在經濟資本相互競逐的青樓 中，建構出獨特的生活風格，如此恐將誤讀青樓筆記的書寫、編輯的動機與編寫 策略，窄化了青樓筆記對清中葉文人社群的文化，亦無法解釋青樓筆記為何在清 中葉大量出現的文化現象。
本章將試圖探討清中葉文人在青樓中如何利用本身的文化優勢，以展示文 化資本、形塑生活風格、展現文化資本優勢等策略，在青樓場域中展現「秀異」，
以凝聚階層認同感、維持階層在特定場域的優勢地位。
第一節 追憶：晚明文化遺產的效力與限制
清中葉文人在青樓空間中「豐於才，而嗇於財」，這「才」與「財」的對舉 與二者間的矛盾，顯示文人的困窘處境，也彰顯豐於「才」的文人群體與其他富 於「財」的遊客所擁有的資本型態並不相同。前者擁有的文化能力屬「文化資本」， 後者擁有的金錢能力則屬「經濟資本」。在社會當中，經濟資本與文化資本呈現 對稱卻反比的分配關係，亦即以經濟資本為優勢者，往往擁有的文化資本較少；
以文化資本為優勢者，擁有的經濟資本則較多。9因此文人群體藉由展示文化能 力、彰顯資本型態差異，有助於區異文化資本優勢的我群，與經濟資本優勢的他 者。尤其青樓並不是一個新興的消費場域，歷代冶遊青樓的文人留下的藝文創作
（包括本文第一章所論及的青樓筆記文學譜系中一系列的文學作品），積澱豐厚 的文化資產。其中，晚明秦淮名妓是清中葉文人不斷追懷的理想形象，在清中葉 青樓筆記中被援引頻率最高、適用範圍最廣，其在清中葉青樓筆記編寫現象的具 體表現有二：
8 箇中生：〈外編〉，《吳門畫舫續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309。
9 劉維公：《風格社會》（臺北：天下文化，2006 年），頁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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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寫作與閱讀模仿或參照《板橋雜記》
《板橋雜記》追述、頌揚晚明秦淮艷史與名士才妓，是清中葉青樓筆記作 家與閱讀群眾有意識模仿、類比的對象。
（一） 作者創作時自覺地模仿、接續《板橋雜記》
珠泉居士以《續板橋雜記》命名其寫作之清中葉青樓筆記，書名即表明續 仿《板橋雜記》之意圖，自序云：
余曩時讀曼翁《板橋雜記》，留連神往，惜不獲睹前輩風流。……庚子夏 五，樅陽觀察招赴金陵，曾於公餘遍覽秦淮之勝。……爰於回棹余閒，撫 今追昔，續成是記，亦類分〈雅遊〉、〈麗品〉、〈軼事〉三卷。非敢效顰曼 翁，聊使師師、簡簡之名，得偕江水以俱長爾。10
說明作者因神往余懷《板橋雜記》中的秦淮艷事，特地於公務之餘的閒暇時光「覽 秦淮之勝」，日後追懷這段愉快的時光，決定仿效於懷，「續成是記」。在寫作體 例上，複製《板橋雜記》，分為〈雅遊〉、〈麗品〉、〈軼事〉三卷寫作。
捧花生序《秦淮畫舫錄》時言及：
余曼翁《板橋雜記》備載前朝之盛，分〈雅游〉、〈麗品〉、〈軼事〉為三則，
而於〈麗品〉尤為屬意。……蓋竊仿曼翁之體，而以〈麗品〉為主，〈雅 游〉、〈軼事〉因以錯綜其間。11
說明其《秦淮畫舫錄》在寫作精神上接踵《板橋雜記》，其體例則是在《板橋雜 記》的基礎上加以變化，將〈雅游〉、〈軼事〉的內容整併入〈麗品〉，並易名為
〈紀麗〉。
《吳門畫續舫錄》作者雖未明言該書模仿《板橋雜記》而作，但在撰寫〈紀 事〉卷時，將該卷與《板橋雜記‧軼事》一卷相比擬，感嘆清中葉的吳門歡場與
《板橋雜記》所載晚明秦淮名士才妓的文雅風流相形遜色。12
10 珠泉居士：〈緣起〉，《續板橋雜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3，頁 2137。
11 捧花生：〈自序〉，《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4。
12 見箇中生：〈紀事〉，《吳門畫舫續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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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讀者將清中葉青樓筆記視為《板橋雜記》的續作
吳錫麟身為《吳門畫舫錄》的首批讀者，在該書序中稱「此梅鼎祚《青泥 蓮花記》、余懷《板橋雜記》之續也」13，將《吳門畫舫錄》視為《板橋雜記》
的續作。青閣居士將「若果薛箋聲價，足標豔美之編；何妨江筆平章，別撰群芳 之譜」視為珠泉居士「續《板橋雜記》」的動機與目的。14楊復吉認為《潮嘉風 月記》「蓋仿余澹心《板橋雜記》而作也」。15《秦淮畫舫錄》的讀者周銘鼎將翻 閱《秦淮畫舫錄》詮釋為「翻出板橋新雜記」，認為該書是《板橋雜記》的新仿 之作。16
清中葉的作者在寫作體例上模仿《板橋雜記》，或是在《板橋雜記》的基礎 上加以改造，將清中葉青樓遊客與《板橋雜記》中的名士相對照。而讀者亦將閱 讀當時的青樓筆記詮釋為「翻出板橋新雜記」。由此可知，清中葉青樓筆記的作 者和讀者有意識地將晚明《板橋雜記》當作模仿、類比的對象
二、 將清中葉青樓女子類比晚明秦淮名妓
將清中葉青樓女子比作晚明名妓，是當時文人將當時的青樓生活連結晚明 秦淮風流的另一種方法。
（一）類比策略：相類似的身形特徵或專擅才藝
首先，清中葉文人將當時的青樓女子與晚明名妓相比擬的策略，為連結二 者的相似之處，包括身形上的相似與擁有相類似的才藝。
在身形上，晚明名妓李香「身軀短小」，「人題之為『香扇墜』」，17清中葉秦 淮河畔的董秀「身材不甚長，而自然合度」，與李香相類似，而有「香扇墜」之 稱，「姬亦幸以李香自負也」。18
在才藝方面，晚明尹子春「專工戲劇排場，兼擅生、旦」。《板橋雜記》作
13 吳錫麟：〈敘〉，《吳門畫舫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171。
14 青閣居士：〈序〉，《續板橋雜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3，頁 2136。
15 楊復吉：〈跋〉，《潮嘉風月記》，《中國香豔全書》冊 1，頁 112。
16 周銘鼎：〈題詞〉，《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4。
17 余懷著，李金堂校注：〈麗品〉，《板橋雜記》，頁 48。
18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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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曾請尹子春自家中演劇，「悲壯淋漓，聲淚俱迸，一座盡傾」，聲情俱佳、演出 撼動人心，演劇技巧亦令「老梨園自嘆弗及」。19清中葉青樓筆記的作家不約而 同地讚美當地擅長演劇的女子頗有晚明尹春風範。如《吳門畫舫錄》載吳地妓女 杜新宮「能演劇，擅生、旦，有尹子春之風」；20《秦淮畫舫錄》載秦淮妓女王 朝霞「昆曲絕佳，工演生、旦劇，蓋尹子春之流」。21
晚明才妓意象不僅為青樓筆記作家援用，亦見於清中葉文人遊客的投贈詩 作，如秦淮女子陸愛齡「學做蘭花小幅，頗饒幽韻」，她的畫作讓詩人藥諳聯想 到晚明「善畫蘭，……喜作風枝裊娜，一落筆，畫十餘紙」的卞玉京。22藥諳贈 詩讚美讚美陸愛齡筆下蘭花，將她比作「玉京小妹」，勉其「須從學」，「盼取苕 華刻字時」，以待美好的歸宿。23
（二）類比效益：片面且單向
然而，無論是清中葉青樓筆記的作者，還是當時具文人身分的遊客，他們 將所交往的女子比作晚明的青樓名妓，這樣的比喻手法卻是片面且單向的。
一、片面：清中葉從事畫舫之遊的文人，女子大多精於特定才藝，而文人 援以類比的晚明才妓，亦以該項才藝聞名。如又如清中葉秦淮河畔「管弦絲竹，
一過即精」的胡寶珠，「在母腹時，聞人歌聲，即勃勃動」，24她的身世軼事與所 擅才藝宛若《板橋雜記》中的李十娘再世。25
二、單向：清中葉文人在青樓筆記與投贈詩作中將清中葉青樓女子比作晚 明才妓，該意象的流傳與影響卻極為有限。青樓筆記作者與寫作投贈作品的詩人 賦予青樓女子的晚明才妓符號，在其他遊客寫作詩歌投贈予同一女子時，亦未頻 繁地出現於詩作當中。
19 余懷著，李金堂校注：〈麗品〉，《板橋雜記》，頁 22。
20 西溪山人：〈上卷〉，《吳門畫舫錄》，《江蘇人物傳記叢刊》，冊 27，頁 194。
21 見《吳門畫舫錄》，頁 193-194；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
頁 21。
22 余懷著，李金堂校注：〈麗品〉，《板橋雜記》，頁 37。
23 捧花生：〈孟冊〉，《三十六春小譜》，頁 2。
24 捧花生：〈紀麗〉，《秦淮畫舫錄》，《秦淮香豔叢書（下）》，頁 7。
25 「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在母腹中，聞琴歌聲，則勃勃欲動。 ……性嗜潔，能鼓琴清 歌。」見余懷著，李金堂校注：〈麗品〉，《板橋雜記》，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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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與青樓女子是被動地接受文人類比，而非主動將自己比作晚明才妓 有關。《秦淮畫舫錄》中的董秀因身材嬌小有「香扇墜」之稱，董秀深知這個稱 號來自於晚明同樣身材嬌小的李香，並引以為豪，26卻沒有因此改換名字，或另 起字號，與李香遙相呼應。若晚明文化在清中葉青樓的影響足夠巨大，女子大可 援用晚明才妓的名字做為表明自己才藝與外在特徵的符號，甚至渲染身世，將自 己類比為晚明名妓，但在清中葉青樓筆記中，卻未見青樓女子的名字脫胎自晚明 才妓，或將自己視為晚明名妓身世與才藝的繼承者。清中葉青樓女子或許並未將 晚明文化符號視為值得模仿並加以推廣的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