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姑妄言》的成書背景與作者
第二節 《姑妄言》作者與評者
一、 作者
第二節 《姑妄言》作者與評者
《姑妄言》的流傳十分狹窄,就現有的材料所見,作者與全書最主要、甚至 可說是唯一的評者關係極為特別,此外幾乎無他人評點、修改的痕跡,而作者與 評者的身分考究,也僅能從小說本身來找尋線索。
一、 作者
34 劉達臨:《性的歷史》,頁 410。
35 張廷興著:《中國古代艷情小說史》(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8 年 1 月),頁 302‐307。
36 丁峰山:《明清性愛小說論稿》,頁 59。
37 張廷興著:《中國古代艷情小說史》,頁 369。
《姑妄言》頁首為曹去晶〈自序〉、〈自評〉,序言末署「三韓曹去晶編於獨
分子,在書中表達了寒士的淒楚:
但可憐有一種不第的窮儒,三年燈火,十年寒窗,不能奮飛,終身困鈍,
真是控天無路,告訴無門,言之令人酸鼻。還有無限抱經濟之才者,埋沒 於草莽之中,懷韜鈴之略者,棲身於畎畝之內的,真令英雄氣短。真所謂:
「時來頑鐵生輝,運去黃金失色。」(引文,頁 92)
「不能奮飛,終身困鈍」,這是許多寒士一輩子的寫照,也是作者的親身處境,
他更刻意用諷刺的手法來凸顯士人的悲哀。如鐵氏無意間發現了丈夫童自大私藏 的春宮圖,不但不惱童自大另有淫心,甚至開心的說:
這却好,我想你怎麼越發呆了,拿銀子買這樣好寶貝,我怎肯嗔你?不強 似當日買的監生麼,你想想,這東西有多少用,你買了那一張監生的紙來,
放了這幾年,可有一點用處麼?(第十三回,頁 1510)
又賈文物得異人指點,將陽物練成了碩大無比、「紫威威」的利器,「心中比當日 中舉中進士還加倍快活」(第十五回,頁 1806)。一本春宮圖,竟遠比一紙監生來 得有用,養一根粗壯硬挺的陽具,反勝求取功名宦途,賈、童二人,本就家財萬 貫,毫無學養,豈在乎那區區科考?作者透過床第形象的描寫,凸顯了士人價值 的低賤,是心理不平衡的反諷。
曹去晶在《姑妄言》裡處處譴責聚斂不義之財的財主,嘲諷為富不仁的紈褲 子弟,流露對貧寒知識分子置身社會底層這種不平衡狀態的哀怨,訴說著他對現 實的不滿與牢騷,這是作者在《姑妄言》中,置身於全書之外又統攝全書的寒士 價值觀。46他在書中很仔細的刻畫了不同身分的士人,無才又人格低劣的,有才
46 吳致鈞:《《姑妄言》情欲世界研究》,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8 年,頁 23。
卻忘恩負義的,正直卻思想迂腐的,也有才德兼備的,這些族群都反映著讀書人 在當時社會的分布現象,可見作者本身是個不熟悉上流社會生活的貧寒文人47, 才能從寒士的身分觀察過類似的群體,有這般深層的體會。
在《姑妄言》裡,寒士的理想代表就是主角鍾情,鍾情寒窗苦讀,一舉成名,
近對家庭孝悌,遠對國家忠義,他不畏強權、清廉簡樸,於功名無所貪戀,待人 寬和且熱心公益,是個仁德與才學兼具的理想儒者。鍾情的人格,可以說是作者 內心的典範,但鍾情的仕途,卻也隨著明朝政局的波動而跌宕,他因直言進諫遭 到崇禎罷黜,最後更因崇禎自縊、見弘光荒淫無道,感嘆一介寒儒無能無力,只 得選擇遠離家人、逃禪避世。在行為上,鍾情表現了對國家忠孝節義的烈士情懷,
應受到異族統治的遺民景仰;但鍾情卻也是宦途上失利的寒士,小說中憂國憂民 的角色不是為國捐軀,就是遁世,結局並不算圓滿。鍾情雖然有錢貴、代目之賢 妻妾,梅生、樂為善等良友,都是他的「知遇」,但他終究心瞻魏闕,冀望才能 可受明君所用,只是在荒唐的政權下,終究事與願違。這也投射了作者的潦倒不 遇之情48,所流露的情緒是極為憤恨不平的,這依然反映著優秀知識分子在當時 社會的無能為力,批判明朝的萎靡,作者創造的是個寒士在困境中所企盼的理想 的完人,將自己於現實的無望寄託幻想,實現精神補償49。然則,鍾情後來的家 境並非貧困,他出世後的鍾家也子孫連綿,妻妾得享高壽,頗為和樂,作者建構 了一個理想的遺民儒者的結局,風骨氣節存於個人,平和安康留給家族。
從鍾情縱貫全書的高尚情操來看,作者內心是潛藏著一定程度的民族情懷的。
《姑妄言》以歷史時序為軸線,大部分的故事情節都隨著歷史脈絡發展,對歷史 人物與史事有大幅度的描寫,仔細記載明朝之所以覆滅敗亡的原因,作者抨擊昏 君奸臣、逆賊流寇,同時宣揚主角等若干忠孝節義之士所表現的操守,其歷史政 治色彩極其濃重。作者強力描繪史可法、樂為善憂國憂民的賢臣,林忠、慕義、
47 王長友指出第十三回阮大鋮家的丫頭竟「拖了褲子,坐在床上捏虱子」,這種情況不應該會出 現在大官僚之家,曹去晶寫大家族未免有些隔膜。〈《姑妄言》的創作方法〉,頁 228。
48 黃衛總:〈「情」、「欲」之間──清代艷情小說《姑妄言》初探〉,頁 218。
49 張靜儀:《《姑妄言》人物形象及作者創作心態之研究》,國立臺南大學國語文學系國語文碩士 班碩士論文,2007,頁 125。
尚智等智信仁勇的將領,並穿插提及許義士、樵髯叟、二雪和尚、張顛、陳顛夫、
萬履安等殉國隱逸的節烈之士,並透過鍾情對國家的憂思與對人民的憐憫,以及 因亡國悲愴而避居山水的精神,創造出典範型的知識分子。
但這忠臣義子都無法力挽狂瀾,終究瀰漫著凝重的亡國之恨,顯示出作者的 遺民情結,導出作者可能對當朝統治者的反感,這樣的情緒可能是遺民儒者對異 族政權的排斥,縱使曹去晶生長在已成定局的清初,成年時距離明亡恐怕已有四、
五十年的時間,應該已視自己為清朝子民,但他仍可能自幼薰陶在父執輩的遺民 氛圍下,因而懷抱對明朝的情感50。這些背景是否影響曹去晶自身在仕途的選擇,
不能確知,但他人生道路的不順遂是事實,那麼也極可能因自身困頓而將怒火轉 向統治者。在南京這個歷史背景特殊,對清朝曾有強大反動力量的地區,曹去晶 利用對明末政權的憤慨,攻訐這些暴君與亂臣賊子的同時,一方面也有替自身處 境發言,影射當權者的意味;另一方面,則彰顯理想儒士的境界,抒發自身困窘 的不平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