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姑妄言》與歷史中的明末皇帝
第二節 崇禎帝朱由檢
二、 暴躁獨裁,難辨忠奸
二、 暴躁獨裁,難辨忠奸
歷史上的崇禎頗有壯志,卻因為個性上的躁進,不少關鍵的決策多有缺失,
令後人嘆息。崇禎自身頗為暴戾,極易動怒,作者於明末數位皇帝的缺點都有所 掌握,崇禎雖無什麼不良嗜好,卻因為難容諫言的狹小器量,頻繁撤換、罷黜封 疆大吏與朝中官員,對直諫的言官更不在話下,在位十七年間,造成「崇禎五十 相」的驚人現象,導致滿朝文武為躲避處罰,千方百計地推託職責,委曲規避,
構成當時吏治的一大痼疾6。
崇禎的狹窄心胸,可見於鍾情上奏觸怒龍顏一事。鍾情拯救宦實後兩年,流 寇猖獗,朝政日非,鍾情有感士風掃地,憶起告病還鄉的恩師樂為善,感嘆恩師 若還在朝,「乃皇上得用重臣,心有諷諫,或尚不至此」,故起進諫之心。此語雖 明指臣宰尸位素餐,實際上也可看出皇帝不聽取諷諫之音,所用非人,否則崇禎 有能力扳倒閹黨,何以朝政依然敗壞至此?從鍾情與刑部正堂的對話,便預示了 崇禎見到疏言的反應:
他(鍾情)一日見堂上,說道:「太監監軍,天下事壞至於此,老大人為朝 廷大臣,忍坐視不一言耶?」堂上道:「我豈不知,但事出自聖心,不敢 觸皇上之忌耳。」鐘生艴然道:「老大人不言,司官當言之,司官一介微 員,又職非言路,自知言出禍隨,但食君之祿,不敢尸位耳,或能以一死 感悟君心,亦可含笑於地下。」堂上嘆了幾聲,勸他道:「子之忠忱固可
6 張德信,譚天星:《崇禎皇帝大傳》(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4 年),頁 199。
嘉,但舉朝王公將相文武大臣皆緘默不言,豈皆無忠心愛朝廷者,皆知言 之不但無益,而且有禍,所以皆鈐口耳。君子知機,明哲保身,也不可不 知,你又何苦批逆鱗以賈禍?殺身成仁固是好事,但古人云:願為良臣,
不願為忠臣,懼殺身以成君過耳。」(第十六回,頁 1954)
鍾情不過區區刑部員外,又非言官之職,尚有心破格上疏,反觀地位崇高的老相 重臣,本該正言直諫,卻無一敢向崇禎提出治國之道,士大夫風骨蕩然無存。然 則,這不也在在彰顯了崇禎的剛愎自用、偏狹小器,倘若崇禎能虛心納諫,何愁 言路蹇塞,何患無良策除弊?
果然鍾情苦心修文,上奏死諫,先讚太祖定邦之艱鉅,再批流賊塗炭生靈,
又指責內臣把權自重,宰輔緘默不言,歎朝政敗壞;並進一步指出封疆大臣貪生 怕死,「勝則歸功於監軍之內臣,敗則加罪於勦賊之將師」,是以袖手旁觀,令 流賊猖狂囂張。最後希冀崇禎能「急撤回內臣,責任統帥」,方能保社稷安穩。
此奏主要抨擊內臣濫權亂政,首相裝聾作啞,然看在崇禎眼裡,卻完全是犯上狂 妄之言,諭旨怒批:「鍾情何物小臣,敢越職妄言,阻撓大計。本當重處,姑念 無知,著交與鎮撫司,好生重打,再發往邊衛充軍,欽此。」(第十六回,頁 1957) 歷史上崇禎數次任用宦官監軍,也遭到多次反對,如劉宗周就是因上疏陳言宦官 出任監守、鎮守之職的弊病7,忤逆崇禎,最終遭貶斥為民8。
實際上諸臣皆知宦官之禍,卻因「出自聖心,不敢進諫」,足見崇禎同樣寵 溺內臣,渾不自知其過。鍾情忠言逆耳,反遭重懲,幸虧有不少良知尚存、或與 鍾情同寅的官員,被激起忠義之氣,齊聚午門俯伏,情願替他分罪:
崇禎這日駕御瀛臺,見多官如此,聖怒雖稍息,猶未下寬貸之旨,向首輔
7 如《明史‧劉宗周傳》記其《痛憤時艱疏》所言:「總理任而臣下之功能薄,監視遣而封疆之 責任輕。督、撫無權而將日懦,武弁廢法而兵日驕,將懦兵驕而朝廷之威令並窮於督、撫。」頁 6579。
8 晁中辰著:《崇禎傳》(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頁 158‐159。
周延儒道:「小臣無知,他謂朕不當用內臣監軍,但今日無岳飛其人耳。
若有那樣大將,醜賊何足平?」周廷儒奏道:「人臣能盡忠於國家,史即 多溢美之辭,岳飛亦後人之溢美耳。如今日鍾情倘受廷杖而斃,後人亦曰 惜殺此忠諫之臣耳。若從其言,流寇豈足平耶? 概如此耳。」崇禎瞿然道:
「如先生言,鍾情當何以處之?」周延儒奏道:「天恩出自聖裁,臣何敢妄 議。」崇禎復向眾臣道:「你諸臣公議,當作何議處?」眾臣叩首道:「鍾 情新進無知,不識忌諱,勒令致仕,以張陛下天下之洪仁,臣等皆戴天恩 無盡矣。」崇禎方纔允了,傳出旨來,放了綁。(第十六回,頁 1958)
此一段崇禎徵詢諸臣意見,看似廣納眾議,實際上又凸顯了崇禎人云亦云的 毛病。同時,自首輔周延儒以降的文武百官,也不敢多言犯上,還得奉承幾句,
以消崇禎盛怒,一面描繪朝臣的普遍膽小怕事,一面襯托鍾情的氣度。然這還是 要歸咎崇禎暴躁易怒的個性。再者,崇禎任用內臣監軍,竟怪罪國內無如岳飛之 良將可用,作者也隱晦的寫出崇禎所用非人,有眼不識英才,種下軍防疲軟的禍 源。
鍾情被迫致仕,看似告一段落,未料登聞院呈來奏章,乃翰林院編修關爵,
為替鍾情聲援而上書,亦陳太監監中之禍,大小臣工之冷眼,並言鍾情書生柔弱,
禁不得廷杖,「皇上上比唐虞,豈可有殺忠諫之名」,望法外開恩。只是關爵太過 剛硬,最後「若陛下必欲死鍾情,臣願與之同死,得從龍逢、比干,同遊於地下,
為榮多矣」數句,以命進諫,這正好刺激了十分敏感的崇禎:
崇禎看了大怒,道:「關爵以朕為紂桀耶,交與錦衣衛,好生打着,問是 誰人指使,審明白回話。」衆臣又奏道:「陛下既恕鍾情,關爵亦仰天恩 赦宥。」崇禎仰面作色道:「他比朕為紂桀,從子孫罵祖父母父母,律其 罪應死,尚可恕耶?」衆臣道:「彼何敢,關爵所言,欲求皇上為堯舜之 君,不宜為桀紂之事耳,焉敢以桀紂比陛下。」聖怒尚未息,大學士程國
祥免冠叩首,道:「老臣犬馬之齒已邁,徒受聖恩,毫無補於朝廷,願納 上官誥,以贖關爵之罪。」崇禎見衆臣諄諄乞恩,老閣臣又免冠叩求,不 得已說道:「先生冠,朕為諸臣,姑恕之,關爵著革職為民,回籍當差。」
衆臣見饒了他性命,已出萬幸,可還敢再奏復他官爵,皆謝恩而退。(第 十六回,頁 1960)
正所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關爵為鍾情辯護,反遭牽連,作者主要是 體現鍾情、關爵與程國祥這類不畏威勢的骨鯁之臣,卻也映襯了崇禎生性多疑、
暴虐反覆的一面。實際上,滿朝文武官員,並非無憂國憂民之賢臣,只是伴君如 伴虎,有了鍾情、關爵活生生的例子,動輒得咎,群臣自是噤若寒蟬。更甚者,
連鍾、關二人願犧牲性命都無法動搖崇禎心意,又有誰敢冒著生命危險勸諫呢?
張岱曾提出崇禎太過暴躁獨裁,因而用人失當的缺憾:「揆厥所由,只因先帝用 人太驟、殺人太驟:一言合,則欲加諸膝;一言不合,則欲墮諸淵。以故侍從之 臣,止有唯唯、否否,如鸚鵡學語,隨聲附和已耳。」9。
崇禎在任免人才方面有「舉措聽熒,貞邪淆混」的毛病10,作者在書中也藉 由相似的情節印證這點,《姑妄言》裡的崇禎未有伯樂之識,罔顧鍾情、關爵二 賢臣之忠心,更所用非人,將平寇大業交給了姚澤民這等下流鄙猥的庸才。姚澤 民乃明成祖謀臣姚廣孝轉世,亦為其後人,父姚華冑在嘉靖時因追封故後代臣獲 得爵位,能言善道、空談兵法,天啓時因「兵不血刃」驅散了些小土寇,妄自居 功,受天啓賞齎,封鎮西將軍。父死後,姚澤民後承襲爵位,崇禎因其老將之子,
素知談兵,授平寇將軍印,命其陝西剿賊。姚澤民自幼徒知烝淫其父眾妾,荒唐 縱欲,並無半分韜略,他所領之軍「一路隊伍不成隊伍,軍令也沒有一個」,過 潼關便「便沿途搶劫,比流賊還利害幾分」,姚澤民色欲薰心,更要兵士擄來好 婦女,「為夜間枕席上排兵交鋒之用」(第二十二回,頁 2753),在帳房裡留了數
9 (明)張岱:《石匱書後集‧卷一‧烈皇帝本紀》(臺北:大通書局,1987 年),頁 59。
10 (清)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七十二‧崇禎治亂》,頁 682。
十美女享樂。李自成便用計遣人詐降,誘其夜襲,愚蠢如姚澤民,果然中計,大 軍中伏潰敗而逃,受俘的姚澤民竟立刻變節,投降闖軍,還封了「澤國公」,為 闖軍四處劫掠。姚澤民徒具虛名,自視甚高的他妄想建功立業,率五千兵馬進軍 六合,聽聞該處智勇堡居民聞風逃去,留下美酒糧食,以為大獲全勝,令全軍飲 酒作樂,自己更帶美女龍陽洩欲。未料此乃尚智等壯士之計策,酒內早已下了蒙 汗藥,姚澤民大軍皆爛醉如泥,被尚智一網打盡,全部伏誅。尚智知崇禎痛恨姚 澤民,故生擒之。崇禎恨之入骨,將姚澤民「碎磔於市」,因其助李自成殘害祖 陵,故連同妻子桂氏等家屬抄家斬首。崇禎怒不可遏,連同姚澤民父祖都慘遭牽 連,下旨將「姚華冑剖棺,焚屍拋撒」,褫奪姚廣孝封號,撤去配享明成祖的牌 位,更要「掘出戮屍」,眾臣感姚廣孝曾有功於成祖,應免除此無妄之災,未料 崇禎震怒,大罵:
成祖當年豈不願克守臣節,為廣孝所惑,以致起兵奪位。雖為一時之功首,
但彼已封公晉少師,榮寵極矣。今彼之子孫受先帝厚恩,承襲侯爵,反負 恩降賊,勸賊殘我祖陵,殺我宗藩,屠我黎庶,毀我城池,何況禿賊之腐 屍乎?若不正其法,何以警戒餘人?且使萬世後譏議成祖為不忠不孝不仁 不慈,皆此禿賊之所使也,豈能免其為罪之魁乎?當日他姊曾云:「做和 尚不到頭的,豈是好人?」即此一語,彼罪案已定矣,焉可恕之?速速傳 旨。(第二十二回,頁 2770)
崇禎將姚廣孝的「功罪這樣分開了」,眾臣不敢再言。死後兩百餘年的姚廣孝遂 被掘墳開棺,「他面貌如生,絲毫未動。衣服見風粉碎,光光的拉了出來,將一 個禿腦袋割下,身子填了狗肚子,零碎葬在他腹中了」。作者本厭惡姚廣孝,認 為其蠱惑燕王造反,殘害忠良,萬惡滔天,讓他託生姚澤民,親自覆絕宗嗣,受 盡報應,崇禎之舉,實為作者對姚廣孝的報復,假崇禎之手為之耳。然作者於此
崇禎將姚廣孝的「功罪這樣分開了」,眾臣不敢再言。死後兩百餘年的姚廣孝遂 被掘墳開棺,「他面貌如生,絲毫未動。衣服見風粉碎,光光的拉了出來,將一 個禿腦袋割下,身子填了狗肚子,零碎葬在他腹中了」。作者本厭惡姚廣孝,認 為其蠱惑燕王造反,殘害忠良,萬惡滔天,讓他託生姚澤民,親自覆絕宗嗣,受 盡報應,崇禎之舉,實為作者對姚廣孝的報復,假崇禎之手為之耳。然作者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