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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姑妄言》與歷史中的明末皇帝

第一節   天啓帝朱由校

明末政局敗壞,宦官掌權,黨爭劇烈,中央無力,地方疲軟,歸根究柢,乃 源自皇帝自身的無能。明末以降,即位者多耽溺享樂,不思朝政,但思如何滿足 一己之欲,長期怠惰偷懶,不學無術,以致對於裁決國家大事毫無概念,往往聽 信寵溺的宦官大臣,依賴之至。遇良臣還算國家之幸,若非如此,則將權柄任由 亂臣賊子擺布,國家焉有不衰頹之理。皇帝自身昏庸無道,則揣測君心,諂媚以 迎合聖上的小人自然居多,上下沆瀣一氣,無所作為,忠言的進諫反倒逆鱗刺耳,

明王朝歷經數次惡性循環,再無振作之力。 

歷史上主要以崇禎朝為明亡清興的界線,但在《姑妄言》裡,情節的發展要 到南明弘光政權的覆滅才正式告終。小說的背景設在南京,作者顯然也把定都南 京的弘光朝視為明國祚的延續。整個《姑妄言》都依循著明末歷史的走向,而書 中情節的開展,與當權者有莫大關係。天啓、崇禎、弘光三位皇帝,各自呈現出 不同的缺陷,作者對這樣無道昏庸的皇帝,懷抱著滿腔憤恨,指責他們是亡國滅 種的元凶。既然作者有心譴責,必然會渲染他們醜惡的一面,用力抨擊這些枉稱 天子,將江山拱手讓人的亡國之君。 

   

第一節 天啓帝朱由校 

《姑妄言》所描繪的明末皇帝,先於天啓帝朱由校(1605─1627)。歷史上,

天啓在位僅短短七年時間,這段時間卻培養出有明一代最險惡的宦官魏忠賢,引 發令善類盡空、重傷國力的的東林黨獄,而蒙昧無知的天啓皇帝於政事無一作為,

但知為樂,將大權交付奸佞之途,斷送國家大好江山。《明史‧熹宗本紀》贊曰:

「明自世宗而後,綱紀日以陵夷,神宗末年,廢壞極矣。雖有剛明英武之君,已 難復振。而重以帝之庸懦,婦寺竊柄,濫賞淫刑,忠良慘禍,億兆離心,雖欲不

亡,何可得哉。」1將天啓視為「庸懦」之君,雖然神宗後的衰敗已是無力回天,

但天啓無異催化了明亡的速度。小說中,天啓的著墨並不多,僅僅用來帶出魏忠 賢的出身,但誠如評書人所言: 

 

罪忠賢者十之三,而罪任忠賢之天啓則十之七。其五虎五彪,及舉朝之乾 兒廝養,皆天啓之過。其意何居?若天啓不任忠賢,此輩安能流毒於正人 君子,幾幾一網打盡也。(第八回總評,頁 915)

 

倘若有明君在世,勤於政事,能辨忠奸,必然河清海晏;反之若是荒淫怠惰,

聽信讒言,任由小人敗政,國家自然動盪衰弱。天啓就是《姑妄言》中三位明末 皇帝裡首先提及的人物,其自幼貪玩愚騃,《明史‧魏忠賢傳》便記:「帝性機巧,

好親斧鋸髹漆之事,積歲不倦。每引繩削墨時,忠賢輩輒奏事。帝厭之,謬曰:

『朕已悉矣,汝輩好為之。』忠賢以是恣威福惟己意。」2

天啓十分依賴朝夕相伴的乳母客氏,以及隨侍在側的太監魏忠賢,魏忠賢見 識過社會底層各種形色事物,十分了解深宮之外的花花世界,他買來各種宮外的 頑戲物件孝敬天啓,天啓自幼長於封閉的宮中,自然對這些新奇事物愛不釋手,

很快就疼愛魏忠賢如親信一般;至於客氏,二十多歲時便入宮哺乳天啓,冶容誨 淫的她哺育天啓十三年,竟仗著親暱的關係,暗中破了天啓的童身,天啟「自嚐 了這種佳品,覺御廚中的供膳無一可及,竟同他同起同臥,如夫婦一般」(第八 回,頁 958),在二人的奉承及誘惑下,少年的天啓已完全言聽計從,任由擺布,

開啟腥風血雨的壞政大門。 

天啓在書中有實際言行的描寫僅出現於第六回,源於左副都御史楊漣參劾魏 忠賢併客氏二十四大罪,朝廷忠義之臣皆以為皇帝必震怒而滅魏忠賢、貶客氏,

豈料天啓因畏懼魏忠賢威勢,加上對二人的依賴,反任憑定奪,進而造成東林黨        

1  張廷玉等撰:《明史》,收入《新校本明史并附編六種》(臺北:鼎文書局,1975 年),頁 306‐307。 

2  張廷玉等撰:《明史》,頁 7824。 

獄的關鍵,血洗朝中善類: 

 

不想魏忠賢積威所致,天啓久已拱手服降。且天性愚騃,見了這本,不但 不怒,反恐忠賢遷怒到他,滿臉陪著笑說道:「這本上說的話,那外邊的 事,說我不知道還罷了。這些宮中的事,我尚不知道,那外邊的事,何由 得知?我有些信不過。」忠賢道:「上位說得是。只這麼一想,就知是假 話了。他們見上位託我掌管朝政,他外邊官兒不得弄權,想要觸了上位的 怒將我貶開,好讓他們大家弄鬼。」客氏扭頭捏頸的道:「這些嚼舌根的,

連我也拉在裡頭。他們不過怕我在爺跟前說他們的不是,都想擠撮我,我 出去就是了。」就往外走。天啓忙親自跑去拉住,說道:「妳不要著惱,

我自有處治。」因怒向魏忠賢道:「你把這樣多事的人重重的處了,別的 才不敢學樣兒。」忠賢道:「上位不知道,他們這一黨的人多著呢。就處 一兩個,他們也不怕。」天啓道:「不拘他多少,你都盡情重處就是了。」

(第八回,頁 968)

魏忠賢有了皇帝的旨意,大行黨禍,東林黨人幾乎屠戮殆盡,朝廷風氣大變,越 趨混沌。天啓蒙昧至極,已然成為魏忠賢的魁儡皇帝,持續耽溺在享樂頹廢的歡 愉裡,所有政事皆拋給了魏忠賢為首的閹黨人士,連冬至郊天大祀也懶得去,只 遣首相魏廣微代祭(第十七回,頁 2047)。 

作者雖然沒有對天啓做詳盡的刻劃,其下場也僅僅「天啟已崩」四字,寫於 宦蕚收到之家書(第十一回、第十二回)。然則作者幾經點名天啓愚騃,可見對這 樣一位無能皇帝多有不滿,魏忠賢的坐大,也正是天啓支持和縱容的結果3,林 鈍翁便云:「忠賢之肆毒,若非天啟主意,安敢大膽乃爾?後人但歸罪忠賢而不 責天啟,是捨本而求末矣。即如秦檜之殺岳飛,若無高宗之意,彼亦焉敢下手?

凡看書者,當於言外會意方妙。」(第八回,頁 968)天啓朝綱紀廢弛,士風沉淪,

       

3  李葆鴻:〈對明朝天啟年間魏忠賢專權的研究〉,《宜春學院學報》,2010 年 5 月第 5 期,頁 69。 

國家再無振作之力,接下來的崇禎、弘光,都在承接天啓怠政的後果,作者謾罵 天啓,自有一番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