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姑妄言》的成書背景與作者
第二節 《姑妄言》作者與評者
三、 作者與評者的關係
三、 作者與評者的關係
無論祖籍、生長背景、處境遭遇、憤懣的口吻,曹去晶與林鈍翁都極為相近,
55 陳慶浩、王秋桂主編:〈《姑妄言》出版說明〉,頁 16。
56 根據第十六回童自大夫婦談家財一段批註江南趙百萬事,云:「彼時於尚年幼,常笑之。」(頁 173)林鈍翁年幼時應該就身在南京,他對遼東的理解,可能是經長輩口耳相傳,也可能後期遷回 北方,曾居於遼東。
林鈍翁在〈總評〉開頭便言:「予與曹子去晶,雖曰異姓,實同一體。自襁褓至 壯迄老,如影之隨形,無呼吸之間相離。生則同生,死則同死之友也。」(頁 75),
可見兩人年紀相仿,際遇相似,關係可謂非比尋常,成為學界矚目的問題。
有一派學者認為,曹去晶與林鈍翁實為同一人,鈍翁所言「雖曰異姓,實同 一體」,似乎話中有話,「如影之隨形,無呼吸之間相離」的行為更是難上加難,
令人難以不起疑竇。陳遼先就成書與評註時間的問題,判斷曹、林的關係。曹去 晶〈自序〉寫於「雍正庚戌中元之次日」,可推斷為《姑妄言》成書時期,〈林鈍 翁總評〉撰於「庚戌中元後一日」,兩人序、評乃同天完成。陳遼以為,評者必 須先閱讀過作品才能評註,若非邊寫邊評,實不可能在成書後一天就將全書評點 完畢,加上一般作者鮮少會將未完成的作品隨意交由他人評點,必然只有作者身 兼評者才能做到。57只是就曹去晶與林鈍翁的緊密關係,一邊撰寫一邊交給重要 的摯友親屬評點也並非不可能,加上作者〈自序〉與批者〈總評〉雖為同一日,
並不代表成書日就在同一天。陳遼另就評者在回評中往往先行總結該回情節的方 式,提出一項較有力的證明,第二十一回回前總評林鈍翁便批判毛羽健:「身為 龍陽,妻淫家僕,猶不足盡其罪。……」但在二十一回內未見關於毛羽健這方面 的描寫,待第二十三回才有其完整的醜事,恰好這第二十三回的回評也不見二人 之批評。陳遼指出,這可能是曹去晶打腹稿時,本要在第二十一回大書毛羽健醜 事,以林鈍翁的身分先在回評裡抨擊並預告,但在寫作過程中改變構思,既不願 改變兩百多字的評論,又不想整個刪去,遂出現了評點先於正文,正文卻不見其 事的情況。58這確實可看作曹、林為同一人的有力佐證,但仍有疏漏,因可能是 評書人累積了數回作品才一次評閱,是以誤將評語置於較早的回目。亦有可能是 作者本身想將毛、劉之事做完整評論,刻意先行交代。59
依照評註與正文間的關聯做推論,卻有另一種說法,如林鈍翁在第二十二回
57 陳遼著:〈奇書《姑妄言》及其作者曹去晶〉《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12 卷第 5 期,1999 年 10 月,頁 27。
58 陳遼:〈奇書《姑妄言》及其作者曹去晶〉,頁 28。
59 吳致鈞:《《姑妄言》情欲世界研究》,頁 32。
總評:「岳忠武云:『為將之道,智信仁勇嚴,缺一不可。』誠至信也。余閱此回,
方悟尚智諸人命名之由。……」60照此看來作者與評者應不相同,但作者既然有 意化身評者,自然有可能佯裝成第一次閱讀此書而後評的口吻。
傅憎享另有一項頗具說服力的觀點,即從曹、林二人的姓氏來分析:
書影中凡曹字皆用「曹之本字」即上邊有兩個並排的東字,下邊一個「日」
字,曹去晶:曹的本字上有兩「東」字,各有一「日」字,加上下邊的近 似「日」的「曰」字,正是三個日字。因此,曹字去了三個日(晶字),恰 是一個林字,即曹去晶三字與林字是謎面與謎底的關係,兩者完全是同一 個作者名字的兩種不同文字表現而已。61
書影中的「曹之本字」寫作「 」,兩個東內為「日」,與下方的「曰」確 實像是倒著的「晶」字,曹去晶照字面可解釋為曹字去掉晶字,消去日字的東,
則正好成了「林」,作者與評者的姓氏果真「實為一體」,拆字或諧音遊戲是作者 善用的手法,如此巧合,令人難以不相信曹去晶與林鈍翁就是同一人。傅憎享進 一步指出,作者有至上的「林」字觀62,對林姓格外重視。書中古城隍斷案,判 瞿能託生為林忠,言:「天生神力,勇猛絕倫。獨重爾者,以爾父子皆忠勇而亡 之故耳。爾始祖為殷之忠臣,萬載之下孰不知有比干焉?此林姓之所始也。……
爾此去勿負林之一姓名可也。……」(第一回,頁 136) 作者也假梅生之口敘其身 世:「家表兄姓林名忠,字報國。係天長縣人,乃先姑父之子。先姑父諱友梅,
是個不求聞達,懷才抱德的隱士。當日同先父自幼莫逆,常笑謂先父道:『我這 個賤名,原取和靖先生妻梅子鶴之意。』」(第十四回,頁 1746)作者於第四回介 紹梅生時,已提過他姑父「叫林放梅,取林和靖先生孤山種梅之意」(頁 437)。
60 陳慶浩、王秋桂主編:〈《姑妄言》出版說明〉,頁 16。
61 傅憎享著:〈雪芹脂叔去晶姑妄言〉《保定師專學報》第 17 卷第 3 期,2004 年 7 月,頁 43。
62 傅憎享著:〈雪芹脂叔去晶姑妄言〉,頁 42。
作者有意強調林忠,連同其父的姓名由來也詳加解釋。不只如此,林鈍翁自身當 然免不了對林姓的敬重,在第二十二回總評,他便依照尚智、慕義、林忠三人排 行進行評點,云:「忠雖居三,而實為智義之首。智義忠備矣,念念不忘朝廷,
始足以報國也。」(頁 2665)
從這些不尋常的跡象,甚至要懷疑到作者的姓名上。傅憎享認為「去晶」應 是作者行字,若真如此,以曹、林二人為一體的前提下,作者確實姓曹字去晶,
而「林」姓又得恰好合乎作者姓與字的拆解,還要是形影不離的摯友,那麼這個
「林鈍翁」的虛構機會就更大了些。是否真有姓林的評書人?不得確知,但就作 者署名來看,具備了拆字遊戲的味道,那麼也有可能「林」才是作者本姓,「曹 去晶」才是另外創造的筆名。古人撰寫小說有佚名、隱名或化名的現象63,更何 況是大談性事,充斥大膽誇張性描寫的艷情小說,縱使作者有意用大黃刺大黑,
別有寄託,終究不免惹人非議,甚至可能因政府禁毀而觸罪,不用真實姓名示人,
非常自然。作者對林姓有很深的情感,顯而易見,但是否就代表與林鈍翁為同一 人,還欠缺最直接的證據。又如第二十一回曹去晶詳述六千餘字流賊攻打汴梁之 事,林鈍翁於「王知縣行取進京」句下夾批「此庶幾可,而黃推官亦有大功,恩 賞竟無」,經陳益源考證,流賊圍城之事幾乎是作者抄錄李光壂《守汴日記》原 文,據該書所附題敘邸報,證明黃推官、李光壂俱獲恩賞,作者應不至忽視,可 見林鈍翁並未明查曹去晶此段文字的真正來歷64,此可視為作者與評書人非同一 人的例證。無論如何,眼前唯一可斷言的,是作者與評書人有著不平凡的關係,
親密至極。至於到底作者姓林還是姓曹,學界多認為曹為真實姓氏,「去晶」是 化名與行字的說法兼而有之,就中國小說常見的佚名文化來看,曹去晶是化名的 可能性終究是最大的。
63 吳禮權:《中國言情小說史》,頁 198。
64 陳益源:〈《姑妄言》第二十一回補校〉《古典小說與情色文學》(臺北:里仁書局,2001),頁 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