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姑妄言》昏君、奸臣形象塑造的意涵
第一節 奠基於史實，恣肆的描繪
一、 誇張而強烈的鮮明形象
《姑妄言》一部小說，就有許多骯髒齷齪、淫賤無良的人物，尤其是那些錦 衣玉食、位高權重的上層階級，那些掌握著國族命脈的統治者。明末數位帝王，
非荒淫愚昧，即殘酷獨裁；一群宦臣，不是無能懼事，就是持權害政。幾十年的 光景，就使朝野淫靡浮奢，令百姓生靈塗炭，斷送了百年基業。《姑妄言》的批 判性與揭露性主要通過非難統治階級的無恥與無道來表現1，曹去晶滿腔憤懣，
無時不在痛批這群衣冠禽獸，他塑造的每個昏君奸臣，都各具突出的醜惡性格，
有的僅是個人與家庭的侮辱，更多的是造成國家不可挽回的衝擊。
小說的主軸始終隨著歷史的時間線前進，隨著歷史的發展變化；左右歷史的，
就是實實在在的歷史人物們，張揚而毫無顧忌，主觀且情緒化的塑造明末昏君與 奸臣的形象。虛構角色對國家的影響，微乎其微，遠遠不及這些真實人物的所作 所為，作者想要站在真實的時空背景下，去建構他的歷史批評，因此，他用力塑 造，用心取材，繪出一個個看似虛妄，卻格外真實的明末亂世的群像。
第一節 奠基於史實，恣肆的描繪
既然是艷情小說的集大成之作，《姑妄言》必然張揚跋扈的展現各種性描寫，
尤其在負面人物的形象塑造上，作者強加了「淫報」的觀念，因而刻劃更多性面 向的描繪，這點可說是《姑妄言》塑造昏君、奸臣的一個重要手法。
一、 誇張而強烈的鮮明形象
(一) 淫穢不堪的性描寫
《姑妄言》畢竟是一部性描寫佔將近五分之一的艷情之作，昏君、奸臣自然
1 盧錦明：〈呼喚失落的道德——略談小說《姑妄言》的主題〉，《南通紡織職業技術學院學報》(綜 合版)，2002 年 6 月第 2 卷第 2 期，頁 47。
也免不了有此描繪，且幾乎是作者妄加虛構，卻極為詳盡且誇張。作者又存在著
「萬惡淫為首」的淫報觀念，視貪淫為醜陋的舉止，淫本身便是惡報2，當然也 寫進這幾為人物的故事裡。這些形象塑造都涵蓋作者的批判性，絕非無意義的抹 黑。
天啓、弘光、魏忠賢、客氏、阮大鋮都有敘其性行為，馬士英本人雖然沒有 特別的淫行，但原因是「不但孽具鄙猥，且本事又甚是不濟」，而其家人亂倫淫 穢，也是對馬士英最嚴厲的懲罰。唯一跟淫字扯不上邊的，唯獨崇禎一人。
1. 陽具大小──性能力的的追求
陽具為傳宗接代的唯一工具，有傳宗接代與父權的象徵。巨大的陽物在遠古 帶有生殖崇拜的概念，隨著社會轉向父系氏族，對女陰的崇拜變為男根，促使男 性十分看重自己生殖器的價值，開始有意識的炫耀男根的威風3。巨大硬挺的陰 莖於性交時能加強男女感觸上的刺激，於心理上獲得更深的滿足，擁有良好性能 力的男性，便能取悅女性，則代表著駕馭的快感，宛如某種精神上的權力掌握。
弘光是這群人中追求性能力最瘋狂的，他的性器官已經養到女子難容的地步，
而魏忠賢顯然也靠著血腥的偏方重獲陽具；反而天啓年少屌小，馬士英因本是不 濟乾脆放棄淫欲，阮大鋮知道自己「不夠硬實」，更是千方百計找春藥來增強。
然則，作者認為追求優秀的性能力並非壞事，如賈文物、童自大先後得異人傳授 妙術，前者「將陽具養得竟長將七寸，粗逾雞子、紫威威一個茄子相似」，後者 陽物「渾身青筋暴綻，色若羊肝，一個龜頭紫威威亮錚錚，形如染色的雞卵，物 具約有七寸來長，一虎零一指粗細」，更習得「採戰」、「種子」之術，最後都能 降伏悍妻，高壽終老。可見，造成這些人悽慘結尾的癥結，還是縱欲無度、誨惡 不悛的行為。不過藉著他們面對性能力的好壞，各自產生的不同的反應，可看出 作者在人物塑造時分外用心。
2 向楷著：《世情小說史》(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 年 12 月 1 版)，頁 242。
3 魯德才：〈古代性愛小說的心理意識〉，茅盾等著，張興國編：《中國古代小說中的性描寫》(天 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3 年 3 月 1 版)，頁 73。
另外，作者刻意讓身為最高統治者的帝王成為性的奴隸，像天啓年紀輕輕就 遭到客氏的魅惑，使他因性需求產生變態的依賴，因而成為客氏的魁儡；而弘光 更顯露他不思亡國教訓與仇恨，近乎痴狂的性欲追求。連僅僅登基一月便駕崩的 泰昌，作者都不忘提他是因「吃多了春藥，龍馭上升」。一個自皇帝到臣子多半 貪淫無道的國家，衰敗、滅亡似是必然的結果。4
2. 舉家淫亂
魏忠賢、馬士英、阮大鋮，他們的家庭都絕對不是單純善良的，家人之間都 深陷在性欲的漩渦之中，無法自拔。亂倫、縱欲，為淫欲作惡、甚至殺害他人，
都處處可見。他們的家庭的感情並無忠貞可言，連同皇帝本身，天啓與乳母苟合，
弘光殘忍姦淫幼女致死，這些都不存在正常的情愛因素。作者虛構大量與他們相 關的人物，最主要的目的還是指桑罵槐，要將其家人株連殆盡才能消解心頭之恨，
而另一方面，夫妻間的愛情專一和臣忠子孝的堅貞不移，二者互相關聯，相互產 生，都是至情的內涵。5反過來看，至情的毀壞，則顯現在荒淫縱欲，失去了忠 孝堅貞，象徵明王朝內部腐敗混亂的君臣模樣。
3. 淫的寄託
作者寫歷史人物的淫行，是一種報復與譴責的方式，他們的淫行最終都會遭 受報應，甚至對作者來說，他們的淫就是種恥辱，讓作者擁有復仇的快感。如何 天杰所說：
令人噁心惱火的，不僅僅是作者對小說中人物的羅篩秘戲的毫無節制的公 開暴露，而且是因為在這些人物的身上全無真摯的感情可言，他們把兩性 之間的一切關係直接簡化為赤裸裸的性交，在滿足一己對性欲的渴求中互
4 劉達臨：《性的歷史》，頁 298。
5 黃衛總：〈「情」、「欲」之間──清代艷情小說《姑妄言》初探〉，《明清小說研究》第一期，1999 年，頁 217。
相把對方物化為性工具，這樣，他們就自比於禽獸了。6
客氏對天啓的引誘，弘光的荒淫，阮大鋮的亂倫，以及其家人諸如此類的性愛，
幾乎不具備「情」的本質，他們只是從滿足肉欲的需求出發，在互相交錯糾葛的 淫亂世界裡。這種行為，與禽獸並無不同，作者想要的，就是塑造他們如同禽獸 的形象。
倘若由大多虛構的角色來看，曹去晶乃傳達著「以淫止淫」的警世目的框架 之下，能夠看出曹去晶作為一個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文人，在放縱自我欲望與試 圖挽回日益墮落的世風的矛盾漩渦中的掙扎。可以說作者身上所體現出的矛盾的 兩重性，正是作為一部勸世作品對色情津津樂道的原因所在。7但對於那些實際 存在的昏君奸臣，作者便不只在止淫的作用上，最大的用意，是藉著淫穢雜亂的 性描寫和慘烈的報應來表達對這些人的痛恨。
(二) 喜劇式的反諷藝術
曹去晶在塑造這些人物時，雖然是咬牙切齒，盡情的描繪他們最差勁的一面，
但往往在極端之處透露出一股令人莞爾的況味。《姑妄言》的諷刺性質，有很大 的成就在於喜劇情趣的表現，如王永健所說：
作者刻畫邪惡小人，以及轉變人物的思想性格，筆端常帶幽默和諷刺。因 此小說具有濃郁的喜劇情趣，讀者對這類人物的可笑、可恨、可憐又可悲 的複雜感情也會油然而生。8
6 何天杰：〈《姑妄言》的啟示〉，頁 86。
7 盧錦明：〈呼喚失落的道德——略談小說《姑妄言》的主題〉，《南通紡織職業技術學院學報》(綜 合版)，2002 年 6 月第 2 卷第 2 期，頁 46‐48
8 王永健：〈《姑妄言》藝術特色初探〉，《福州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2002 年 2 月第 22 卷第 1 期，頁 9。
天啓的蠢、弘光思美旦、魏忠賢的自宮與驅逐魏廣微、馬士英的貪與降、阮 大鋮的買官與偷媳婦等等，都是匪夷所思、難以置信的情節，看似可恥可鄙，卻 又令人不免因過度荒謬感到可笑。怒極反笑，作者對這群人物恨之入骨時，便把 世上最不可思議的情況加諸在他們身上，賦予他們超乎常理的行為，這就使得讀 者一邊痛罵，一邊嘲笑，出現非常特殊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