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姑妄言》與歷史中的明末奸臣
第二節 馬士英
三、 斂財不義,因貪而死
三、 斂財不義,因貪而死
(一) 吝嗇守財
馬士英生性貪婪,他並非無才之輩,在仕途上頗為順遂,連捷做官,但家私 越厚,越是吝惜。馬士英鳳陽赴任之時,因知該處經歷過流賊之害,深怕積蓄遭 受竊盜,遂置大宅於京城,令兒子馬台留守家中,因其年幼,故又將五十萬宦囊 交與管家無義,命銀匠鑄成「五百兩一個的大錠,共傾一千錠,以為傳家之物」,
以為銀錠重大,就算遭劫也搶不走幾個;反之,他也認為若在鳳陽碰上流賊,寧 可棄守逃跑,回京仍是富甲一方。馬士英千方百計,就是要保障自己的財富,只 是家賊難防,終究吃了暗虧:
不想吳義串通銀匠,將銀子三百兩鑄成空殼,內中灌了二百兩黑鉛。他知 道主人公的銀子,只有聚起來再沒有用出去的。這項大錠是萬不動的,何 妨分惠落得偷下了,他也無從查考。馬士英欺君罔上,刻薄屬吏小民,辛 辛苦苦掙了一生,弄了這些賊贓,卻被吳義欺瞞著他,輕輕巧巧,一絲力 氣不費,將及分去一半。(第十一回,頁 1290)
上樑不正下樑歪,馬士英既然對國家不義,下屬自然也對其不忠,而且始終被蒙 在鼓裡,實在可笑。作者於此刻畫了馬士英貪吝的下場,照此處看來馬士英不過 是守財奴,似乎並無大過,作者遂加上了「馬士英欺君罔上,刻薄屬吏小民」兩 句敘述,提點讀者馬士英之所以能家財萬貫,最大的原因還是他靠著逢迎皇上、
結黨營私、魚肉百姓所致,這樣馬士英遭家僕監守自盜,也有了合理的因果報應。
(二) 賣官鬻爵
馬士英既無忠君愛國之心,必然不會有經世濟民的作為,他執掌南明大權後,
只知鞏固自身地位,追逐個人財富,他首先能掌握的利益源頭,就是廣開捐輸之 道,馬士英與阮大鋮皆為賣官鬻爵的始作俑者,這種做法一來可以豐厚私囊,一 來也能拉攏更多親信,擴大勢力範圍。作者很詳細的記述了馬士英賣官的做法:
馬士英獨掌朝權,開納助工例,武英殿中書納銀九百兩,文華殿中書納銀 一千五百兩,內閣中書二千兩,待詔三千兩,拔貢一千兩,推知銜一千兩,
監紀職方萬千不等。時人為之語曰:「中書隨地有,都督滿街走。監紀多 似羊,職方賤如狗。蔭起千年塵,拔貢一呈首。掃盡江南錢,填塞馬家口。」
(第二十三回,頁 2916)
此事作者有所本,可於《明季南略‧卷五‧馬士英請納銀》見到相似內容:
(馬士英)又立開納助工例:武英殿中書納銀九百兩、文華中書一千五百兩、
內閣中書二千兩、待詔三千兩、拔貢一千兩、推知銜二千兩;監紀、職方,
萬千不等,皆以助軍興也。時為之語曰:「中書隨地有,都督滿街走;監紀 多如羊,職方賤如狗。蔭起千年塵,拔貢一呈首;掃盡江南錢,填塞馬家口。」
至乙酉二月,輸納富人授翰林、待詔等官;故更云「翰林滿街走」也。32
《姑妄言》所敘與此條文字內容幾乎一樣,同附上時人謠彥33,《明季南略》成 書於康熙年間,可見作者有所本。只要資本足夠,人人都可透過買官提高社會地 位。然而每種官職都有名額的上限,馬士英把缺額無限增設,造成各種官員的飽
32 (清)計六奇:《明季南略》,頁 146。
33 此謠彥亦見於《三藩紀事本末‧卷一》所載:「士英請免府州縣童生應試,分上、中、下戶納 銀若干,即赴院試。又行納貢、助工等例。於是,民間有『掃盡江南金,填塞馬家口』之謠。」
又載:「江督袁繼咸薦鄧林奇為總兵,大鋮索賄;既足,始給敕印。白丁、隸後,賄至立躋大帥。
時有『職方賤如物、都督滿街走』之謠。」頁 21。「阮馬之奸」又有左良玉疏:「自賊臣竊柄一 來,賣官鬻爵殆無虛日,都門有『職方賤如物、都督滿街走』之謠。」頁 23。《樵史通俗演義‧
第三十八回》也有左良玉奏本:「刻都門有『職方賤如狗,都督滿街走』之謠。」頁 688。
和,重點是靠捐納謀求官位的,多是不學無術、與科舉無緣的庸俗之輩,造成國 家宦臣素質的良莠不齊,《三藩紀事本末》所載王思任彈劾馬士英疏亦可參考,
其曰:「每一出朝,招集無賴,賣官鬻爵,攫盡金錢。四方狐狗輩,願出其門下 者,得一望見,費至百金;得一登簿,費至千金。以至文選職方,乘機打劫;巡 撫總督,見兌即題。其餘編頭修腳、服錦橫行者,不在話下矣。」
馬士英賣官與阮大鋮相比,雖會先行「考驗」,不致老弱殘病者皆來捐納(詳 見下一節),但畢竟不是嚴格完善的選才制度,終究是以財力做依歸,難辨龍蛇,
甚至引賊入室而渾不自知。李自成遣艾鮑、艾福備重金珍寶向阮大鋮買官,實作 內應,阮大鋮見錢眼開,立刻安排二人擔任京營游擊,後來送與馬士英考驗:
艾鮑、艾福也送了馬士英一分重禮。馬士英見他二人既生得魁偉,又且有 厚贐,自然依允補授。二人好生榮耀,金乎帶而其補,左右跟隨兵丁皆帶 刀之士。他二人又將帶來的金珠之類孝敬了馬士英,拜在他名下。馬士英 愈喜,待他二人甚厚,時常賜以酒飯,也熱鬧了幾個月。(第二十四回,
頁 2979)
馬士英貪猥,不查明買官者的來歷,就賣出帶兵武職,輕易被錢財沖昏頭,險些 釀成大禍,幸虧有蒙德先秉明樂公,才阻止了李自成裡應外合的計策。
馬士英賣官風氣太盛,惡名遠播,鐘情聞知,時時撫脾長嘆道:「天下事休 矣。」馬士英「一來見自己做得太醜,想圖掩飾。二來也要公用一兩個人,要買 人心」(第二十三回,頁 2917),所以想以翰林學士起用鍾情,然鍾情耿介清高,
見大勢已去,自不願做馬士英走狗,推病苦辭。而作者後來寫鍾情聽聞二雪和尚 事蹟,也提到馬士英延攬二雪,因語多不合,二雪「心知必敗,日夜憂之」(第 二十四回,頁 3015),最後稱疾固辭。鍾情的作法,與二雪如出一轍。如林鈍翁 評:「鐘生堅辭馬士英之召,又勸賈文物不受職,不但見他有識,足見那時已非 世界矣。」(第二十三回總評,頁 2790)馬士英看似有些羞恥心,然作者旨在襯托
鍾情與二雪的高風亮節,馬士英相較之下,想欲蓋彌彰的動機就顯得可鄙醜陋了 許多。
(三) 因貪而死
馬士英貪欲無窮,最後更因此死於非命。清軍南下,南京失守,馬士英領著 貴州調來的數百苗兵,攜著妻兒逃往浙江時,仍不忘帶著巨額財富,但浙江人鄙 夷之,「登城詬罵,閉門不納」,馬士英只好轉投福建,卻是一生荒唐的終點:
因家貲重了,不能速行。那些五百兩一個的大元寶雖不能帶,尚有數十萬 零碎之貲,日行十數里。過了仙霞嶺,那時鄭芝龍正在閩中猖獗。他聽了 這信,遣將領兵,中途伏截。馬士英夫婦,同那呆子馬台,假孫馬加盧,
皆死於兵刃之下。媳婦香姑同她的妾婢,皆被眾卒搶去,不知所終。一生 宦蓄悉為賊有。(第二十四回,頁 3021)
若非身懷鉅資,恐怕也不會引來鄭芝龍的覬覦,馬士英饕貪一生,卻無福消受,
更慘死亂軍之下,家破人亡,所有的財富都入了流賊囊中,如同泡影34。作者讓 馬士英為財而死,與一般史載有所出入,應是刻意讓他的貪婪性格更為鮮明。更 進一步來分析,若非廣開捐納,任用大批牛鬼蛇神,讓國家人才盡失,也不會淪 落至此。馬士英的悲慘下場,實是因靠著諂媚弘光獨掌大權,聚斂了大筆不義之 財,為富不仁、禍國殃民所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