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的發現，揭櫫艷情小說史巔峰的一頁，引起學界的熱烈討論，此 後論及明清小說，莫不將其視為艷情小說中最具有代表性的著作之一。《姑妄言》
以情欲描寫為主體，於題材上無所設限，誇張恣意的發揮，任憑作者塑造情節與 人物，橫跨各種階層，縱貫歷史演變，作者看似虛構的描寫，卻反映著一個時代 下的社會百態，在情欲的氛圍裡，又構築更多敘事視野，作者或批判、反省、讚 揚、憐憫，讓《姑妄言》呈現的喧嘩世界，隱藏著作者最深刻的寄託與思維。
《姑妄言》雖然以虛構的人物為發展核心，但幾乎重要的角色都跟隨歷史的 發展而變化，全書的時間軸線始終沒有離開過歷史脈絡，作者刻意以史為經，挪 用真實的歷史人物，再用個人的評判眼光來重新塑造他們的形象，書中的各種虛 構人物與其編織，發展一套作者獨有的歷史史觀。其中，左右著明末政局發展的，
以執掌大權的昏君與奸臣為主，作者刻意費盡筆墨渲染他們的奸邪殘虐、貪吝昏 昧、荒淫糜爛，絕非偶然，甚至可說是隱含了整部小說內最為重要的意涵。作者 大張旗鼓雕琢性描寫，有他的用途與寄託。在當時，艷情絕對是非常有效的傳播 題材，而艷情，更是用以詆毀抹黑、宣洩個人憤怒的方式。而透過對昏君、奸臣 的教訓，作者寄託孤臣孽子的愁緒，並投射於當朝的怨懟，而這些左右歷史脈絡 的關鍵時刻，也恰恰是整部小說重要情節的轉捩點，必然也成為作者構思劇情的 依據。
一、 艷情為詆毀與傳播手段，洩憤與諷刺為目的
綜觀《姑妄言》全書濃重的性描寫比例，艷情書寫可謂一大賣點。淫欲的張 揚必然有作者的性意識，但就整個情節脈絡來看，《姑妄言》始終依循著歷史的 腳步走，無處不透露出作者在政治、歷史上的寄託與發洩，就連對歷史人物瘋狂 強烈的性刻畫，都隱含著對其人深層的報復心態。
對作者而言，要在文字獄大興、滿漢隔閡未解的清代，尤其是嚴峻高壓的雍 正朝，去藉由文學作品紓解個人對政治、歷史的忿懣，是何其艱難？作者勢必要 以極其隱晦的筆法來完成這部小說，那麼諷刺性的寫作方為首選，作者寫淫絕非 一般艷情小說打著戒淫的幌子以宣淫1，以大量的淫穢描寫作為譴責的方式是一 個重要手段。再者，明末清初性愛風氣開展，艷情小說有廣大的讀者群，流通傳 播既迅速且廣泛，作者也不外乎看到了這個流行題材，因此放肆大膽的去刻畫了 五花八門的性愛場面，從書中歷史人物以外眾多的虛構人物也不脫艷情描寫，我 們大抵可以推斷作者對性描寫的重視。亦如何天杰所說：
連思想基本可以劃進正統派的曹去晶在以小說進行風化教育的時候，也不 得不為迎合市井趣味而調整自己的故事內容，這起碼可以證明：清代包括 長篇色情小說在內的「瑣語淫詞」的創作，並未因為明清易代的社會環境 的變化而萎縮，它仍然擁有為數眾多的較為固定的讀者群。2
誠然，作者既然繼承晚明以來的艷情風氣，就代表艷情的主題依然有廣大的讀者 群。作者以艷情描寫當作傳播的手段，希望廣泛流傳之下，傳遞書中針砭時風以 及諷刺性的政治思想給更多讀者。
然則，就目前所知《姑妄言》的傳播情況，曹去晶的策略顯然是失敗的。當 然，作者本身懷抱不平之氣，憤世嫉俗之情明顯，他很可能沒有要廣泛推銷的心 意，僅想讓「幾個知己」者過目而已。只是若要單純流通在小圈子內，作者是否 有必要苦心孤詣去製作一部近百萬言的長篇鉅作？作者彰顯善惡忠奸的二元對 立，誇大且醜化渲染執政者與掌權者的行為，無疑是對前朝的感慨，對當朝的暗 諷，並真誠的關注到了社會上各種階層人物的喜怒哀樂。曹去晶將他的憤恨隱誨 藏在艷情的外衣底下，抒解自我苦悶與關懷同胞的苦難，更進一步的向人間痛下
1 向楷著：《世情小說史》，頁 242。
2 何天杰：〈《姑妄言》的啟示〉，頁 86。
針砭，促使當代人自覺反省，尋求合理的解決辦法，或是能激發有志之士的挺身 而出，另謀改革新出路3。
無論如何，《姑妄言》在成書後並未刊刻，湮沒兩百餘年是事實，其中很大 的原因可能是清代對艷情小說雷厲風行的毀禁。清代毀禁情色文學的次數頻繁，
由於艷情小說使民眾衝擊禮教的束縛，大膽地追求自由幸福，間接地危及封建統 治，所以查禁不遺餘力4。然則，《金瓶梅》、《肉蒲團》等艷情之作，卻並未因毀 禁而消弭，那麼《姑妄言》何以塵封兩百餘年才重見天日？根據前述，不少學者 推論曹去晶、林鈍翁晚年流落北方，與京城距離越近的區域，其法制的執行越嚴 格，而北方民風遠較江南淳樸，印刷業亦不如南方發達，這些確實都是阻礙《姑 妄言》傳播的因素。但更重要的原因，或許正是《姑妄言》過於穢褻的性描寫，
以及隱晦在其中的反動思想。細觀全書在涉及清朝的部分，幾乎不曾對清朝政治、
清軍多做描寫，包括最後清兵南下，也多一語帶過，顯然刻意避諱。然而，《姑 妄言》的暗諷線索實在太多，這些寒士的創作寄託，或許正阻礙了《姑妄言》的 流傳，在清朝嚴格的文字獄和淫邪小說的毀禁政策下，艷情的內容已經是傳播的 一大挑戰，更遑論極可能被視為隱藏諷刺政權的思想。但是，這些小說作品的失 傳，並不意味著它在當年曾經擁有有過一定數量的觀眾群這一事實就可以一筆勾 銷，更不能證明它對中國小說史的方向就沒有產生過絲毫影響的。5
二、 昏君、奸臣影響歷史，歷史則轉捩各處情節
《姑妄言》充斥對歷史的省思，對當朝的批判，書中為惡不悛的歷史人物，
正是影響著歷史發展的關鍵。沒有昏君與奸臣，國家不會衰亡，作者在小說中不 斷反覆強調這樣的歷史教訓，作者給予他們大量篇幅，藉著塑造這些人物來寄託 情感，可說是全書思想最重要的部分之一。作者以史為經，《姑妄言》的昏君與
3 張靜儀：《《姑妄言》人物形象及作者創作心態之研究》，頁 125。
4 劉達臨：《性的歷史》，頁 425。
5 何天杰：〈《姑妄言》的啟示〉，《華南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六期(1997 年)，頁 83。
奸臣無時不左右著歷史的方向，各種虛構角色的遭遇與之息息相關。作者很顯然 依照歷史的發展，甚至編造歷史來延伸書中其他情節的發展。
就皇帝的部分而言，崇禎罷黜鍾情一段，可謂關鍵，作者藉此刻畫了崇禎不 辨忠奸、剛愎自用的個性，更是促使鍾情致仕歸家，避開亂軍烽火，也因此讓鍾 情對朝廷失去信心，只願處江湖之遠而憂國憂民，最後才有遁入山林的可能。而 造成鍾情避世的轉捩點，則是馬士英擅權，對南來太子的身分毫無查證，就極刑 羈押，導致左良玉發兵勤王，鍾情才真正看破整個南明局勢。
至於權傾朝野的魏忠賢，天下莫不因其威勢震懾，官員們不管是明哲保身還 是苟且求榮，都拜在魏忠賢門下，當他的乾兒孫。在魏忠賢掌政的期間，除了歷 史實存的阮大鋮、魏廣微，虛構角色如含宦實父子、賈文物、勞御史與勞正父子、
王恩、郟鉦等人，都攀附閹黨，作者給這些角色強大的靠山，讓他們能狐假虎威，
四處作孽。
例如宦蕚、賈文物、童自大三人初次欲嫖錢貴未果，第二次再訪時，碰上鍾 情在場，宦蕚妒火中燒，欲命家僕毆打鍾情，鍾情曉之以理，宦蕚反大怒，道：
「你就算是秀才，我且打了，看你哪裡去告。不要說你那學道教官，你就三學約 上千把秀才，往午門叩閽，到東廠告狀，我也不怕你。誰不知道如今當朝魏上公 是我同二弟的祖爺。」(第十二回，頁 1469)宦蕚仗勢欺人的嘴臉令人嫌惡，而這 也側面表現閹黨人士的惡行，側面彰顯魏忠賢滿布天下的淫威。且若非此時天啓 已崩、魏忠賢事敗的消息傳來，宦蕚急忙歸家，恐怕鍾情與錢貴具不能保全，宦、
賈、童也不會自此收斂。
作者更是要以天啓駕崩、魏忠賢與客氏的倒台來作為情節的重要轉折，此昏 君奸臣伏誅之事，作者透過鍾情與宦蕚之口二度轉述，可見有意引申情節。其一，
是給予助紂為虐的梟獍之徒報應，如勞御史與勞正，因魏忠賢事敗慘遭牽連，勞 御史伏法，勞正則發配邊疆充軍，其妻鍾氏乃鍾情族叔鍾趨之女，也跟著流放(第 九回)，最後受流賊輪姦致死(第二十二回)。至於鍾趨本非正人君子，為攀附權貴 毀棄其女與貧窮書生干壹的婚約，將之嫁與勞正(第九回)，豈料女婿與女均被流
放，干壹更是中進後任推官銜，鍾趨顏面無光，受人笑罵，最終抱恨蠱脹而亡(第 九回)。作者把一些品格低劣、見利忘義的人物，與歷史事件結合在一起，讓他 們的惡報有個極具說服力的原因。再者，作者也透過閹黨的垮台，來進行角色人 格上的劇烈轉變，最顯著的例子就是宦蕚、賈文物、童自大三人的改邪歸正，宦 蕚若非依附魏忠賢，也不會因舊事遭到參劾，鍾情也不會有解救之機緣，宦、賈、
童更不會因此改邪歸正。作者雖然重點不在敘述魏忠賢，卻側面點染了魏忠賢，
進而串起整篇故事的主軸，宦、賈、童三人的浪子回頭更是整部小說的最大轉折，
作者始終不忘把情節的發展，連繫在歷史的脈絡上。
阮大鋮同樣也影響了各種情節，如其因為吝嗇路費，卻又有感嬴陽夫婦長期 以來的孝敬，遂託鐵鎮惡助嬴陽報了殘疾之仇；後來嬴陽夫婦莫名從阮大鋮處獲
阮大鋮同樣也影響了各種情節，如其因為吝嗇路費，卻又有感嬴陽夫婦長期 以來的孝敬，遂託鐵鎮惡助嬴陽報了殘疾之仇；後來嬴陽夫婦莫名從阮大鋮處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