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姑妄言》與歷史中的明末奸臣
第二節 馬士英
四、 家門不幸的慘狀
(三) 因貪而死
馬士英貪欲無窮,最後更因此死於非命。清軍南下,南京失守,馬士英領著 貴州調來的數百苗兵,攜著妻兒逃往浙江時,仍不忘帶著巨額財富,但浙江人鄙 夷之,「登城詬罵,閉門不納」,馬士英只好轉投福建,卻是一生荒唐的終點:
因家貲重了,不能速行。那些五百兩一個的大元寶雖不能帶,尚有數十萬 零碎之貲,日行十數里。過了仙霞嶺,那時鄭芝龍正在閩中猖獗。他聽了 這信,遣將領兵,中途伏截。馬士英夫婦,同那呆子馬台,假孫馬加盧,
皆死於兵刃之下。媳婦香姑同她的妾婢,皆被眾卒搶去,不知所終。一生 宦蓄悉為賊有。(第二十四回,頁 3021)
若非身懷鉅資,恐怕也不會引來鄭芝龍的覬覦,馬士英饕貪一生,卻無福消受,
更慘死亂軍之下,家破人亡,所有的財富都入了流賊囊中,如同泡影34。作者讓 馬士英為財而死,與一般史載有所出入,應是刻意讓他的貪婪性格更為鮮明。更 進一步來分析,若非廣開捐納,任用大批牛鬼蛇神,讓國家人才盡失,也不會淪 落至此。馬士英的悲慘下場,實是因靠著諂媚弘光獨掌大權,聚斂了大筆不義之 財,為富不仁、禍國殃民所造成的。
四、 家門不幸的慘狀
34 與史有出入,《明季南略》載其逃於隆武遭拒,遁台州山為僧,為大清所獲,「八月二十四日,
大清兵至順昌,獲隆武之龍扛;搜之,得馬士英、阮大鋮、方國安父子及方逢年連名「請駕出關 為內應疏」在已降後。……士英駢斬延平城下,家眷百餘口悉給賜兵丁……」《明史》、《三藩紀 事本末》等也記其走浙江、杭州破,士英走錢塘,遭獲斬。
(清)計六奇:《明季南略‧閩記》,頁 323。
(清)張廷玉:《明史‧奸臣傳》,頁 7945。
馬士英本身因為「孽具鄙猥,且本事又甚是不濟」,所以沒什麼淫亂之舉,
作者塑造他差勁的性能力,自是一種侮辱。但以淫責人是作者最喜愛的手段,既 然不寫馬士英,就要牽連他的家人。依照順序,大抵可分為以下數件醜事:
(一) 妻子善淫偷奴,生子卻非己出:
馬士英在外教館,一年只回家數次,深怕生得貌旣妖嬈,性又淫蕩的妻 子踰矩,而阿呆天生愚蠢,對性事一無所知,馬士英遂讓他做個監屄使者之 職。豈料蹇氏獨守空閨,只能買雲貴土產的黃蘿蔔,刮光滑後自慰,某日欲 火炎蒸,口渴取水時見到赤條條睡著的阿呆,其陽物竟有六七寸長,又粗又 大,蹇氏遂引誘誨淫,夜夜有其共度春宵,豈料竟懷了胎,生了個癡愚公子,
即馬台。馬士英自始自終都被蒙在鼓裡,全然不知其子乃家僕之種,還認為 自己蠢得出名的兒子聰明過人。
(二) 子愚畏懼行房,媳婦苟合淫僧:
媳婦後馬士英要替馬台娶媳,正好財主牛質意欲攀附馬士英,馬士英見 其女牛香姑美貌聰明,又是牛尚書族親,自然允諾。香姑自幼偷看母親所藏 的奇淫小說,春心蕩漾,以為得償所願,豈料馬台駑鈍,不懂交媾,香姑引 誘時指甲不慎戳中馬台陽物,嚇得馬台見他就跑,牛氏只能墜淚含恨。牛氏 連日做春夢,竟然成真,一和尚到府化緣借宿,實為裝老騙色的採花賊,誘 惑牛氏,破其處子,兩人日日私通苟合。
(三)
媳淫亂聲敗壞,兩家遷怒僕婢:
幾位婢女隨侍在側,走漏風聲,牛氏只好遣走和尚,並遷怒下人,又假 借拜見公婆之名,行告狀之實。馬士英首見媳婦,特別喜愛,聽聞受謗,重 責下人,打到腿肉飛去,血濺滿身,以消媳婦之恨。下人以吳義之子吳知為
首,決心報復,後來用計抓姦香姑與和尚,令其赤裸遊街,交付衙門。然則 案院壽可托乃牛質門生,受賄賂而不了了之。(頁 1309‐1318) 牛氏顏面無光,
與母慫恿牛質,反而重懲吳知等人,馬士英得知後,甚感抱歉,與親家賠了 許多不是,接回媳婦,「又叫來人把這幾個家奴拿去任上重處,後聽得都死 了,又有信來,叫把這幾個僕婦盡皆賣去。」而賣去的人一腔忿氣,反而把 整件事傳得更遠,牛氏名聲「下了地獄」。(頁 1383)雖然這幾個「仗著主子的 勢騙銀錢受用」的家僕是報應如此,但馬士英不明究理便要重懲,十分殘酷 無情,苛刻且昏昧。而馬士英家醜外揚,天下皆知,更是強而有力的報復。
(四) 兒子痴蠢縱欲,獲孫亦為他種:
牛氏雖不敢再放肆,但卻有了身孕,深怕瞞不住他人,馬台乳媼養氏只 好與其夫單佑對其親身示範行房模樣,半哄半騙讓馬台與牛氏交合。牛氏懷 胎七月便生子,馬士英喜獲麟孫,七歲時延師取學名「馬加盧」,暗諷其孫 為禿驢之種。馬士英還沾沾自喜,不知其孫已成笑柄。作者對馬家的嘲笑,
隱藏於文字遊戲之中,如馬士英之妻蹇氏,評者便言:「蹇者,驢也。馬與 驢交便生騾,原是雜種。馬台之出於阿呆,原無足怪。」(第十二回,頁 1280) 而媳婦、親家姓牛,更是暗笑他們家族皆為畜牲。另外,馬台知曉箇中樂趣 後,無時無刻都要尋牛氏洩欲,連如廁也跟著。馬台愚蠢,一日見牛氏側臥 春凳,嘴巴直豎,竟以為是陰戶,暴頭便搗。馬士英得子如此,實在是可笑 的報應之一。
馬士英個人貪婪殘酷,自私害政,所遭受的報應便是妻子不貞,媳婦不潔,
子孫皆為外人之種,形同無嗣,可謂悲慘至極。然馬士英渾渾噩噩,完全不知,
活在自我滿足的世界裡。作者塑造馬士英家族的醜陋可笑,實際上都是在宣洩對 馬士英的憤怒,評者下了最好的註解:
馬台之娶香姑,隱寓「巧妻常伴拙夫眠」一語,為千古佳人所配非偶同聲 一哭。但馬台太呆,香姑似太難為情。然而後來又大得其呆利,所謂塞翁 失馬,得禍者未必非福。至於蹇氏、阿呆、馬台諸事,雖係作者曲筆。若 以馬士英之所為,雖辱及九祖,猶不足以盡其辜,何況只辱其己身並妻孥 耶?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凡有忠義為心者,閱此定當叫快。」(第 十一回總評,頁 1263-1264)
馬士英個人的詆毀尚不足滿足作者的報復心態,是以要株連他的家人。當中 值得注意的,是牛香姑之所以通姦外人的原因,是因為在這種婚姻狀態下,婦女 正常的生理和心理要求不能正常地得到滿足,才導致他們在可能的範圍內尋求補 充35這種細觀察女性問題,對傳統束縛提出質疑,並為女性感到同情的想法,在 當時絕對是十分進步的。若細看馬士英家族的結局,他與家人皆死於兵刃之下,
獨牛氏遭兵卒擄去,或許她反而得其所歸,那麼也真正是「得禍者未必非福」, 恐怕這樣的安排,有作者的深意在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