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姑妄言》昏君、奸臣形象塑造的意涵
第二節 昏君奸臣所寄託的作者意識
二、 當世遭遇的宣洩──清朝政權的諷刺
二、 當世遭遇的宣洩──清朝政權的諷刺
《姑妄言》的歷史寄託，並不止限於對前朝的嗟怨悲愁，也對現今的國族有 所微詞，一面痛悼，一面憤諷。作者無所拘束的刻畫一個秩序崩解、朝野頹亂的 逝去王朝，同時也宣洩了他身處於現世的感受。
(一) 對清朝的恨意來源
曹去晶做為一個與無法實際感受亡國之痛，甚至活在一個成就超越前朝之世 代的文人，懷著左右為難的複雜心理，正如王成勉對這些生長於明末清初知識分 子的分析：
他們景仰明末英雄與士人的氣節，卻又必須面對已經確立的異族政權；他 們對晚明文化不滿，卻又冀得文人之名聲地位；他們苦習詩文，但是當時 科舉取官的漢人名額卻少，他們因前途無定而有忿滿不平之感；另一方面 他們對清朝的文治(指對康熙時的博學宏詞考試與編纂《明史》等文化活 動)與武功(指滿人在軍事上的勇武與組織)又有仰慕與敬佩之心。這些交 綜錯雜的感覺使得他們產生種種矛盾心態。27
作者是個生活困頓的寒士，或許正因是宦途路塞所致，而作者對晚明朝政和士風
26 王長友：〈從《姑妄言》看三教文化的衰落〉，頁 218。
27 王成勉〈明漠士人之抉擇──論近年明清轉接時期之研究〉，《氣節與變節：明末清初士人的 處境與抉擇》(臺北：黎明文化，2012)，頁 6。
的不滿，更是溢於筆墨。滿清對漢族士人、尤其是江南士紳，靠著懷柔與高壓並 濟的策略治理，康熙一面攏絡仕紳，巡查江南，一面又從文字獄上箝制他們。康 熙時莊廷鑨《明史案》、戴明世《南山集》案，雍正時的汪景祺《西征隨筆》案、
海寧查嗣庭試題案等文字獄，都是出自南方，清廷以文字獄的暴力手段嚴厲摧抑 江南仕紳，還從削減其政治和經濟方面的特權，遏制仕紳階層的發展28。作者勢 必是先有了今世的故事，而後才到歷史上去找鏡子。29文字獄的影響、滿漢之分、
前朝意識、仕途蹇塞，都會使作者感到掙扎，這股對當權者的怨懟，也隱晦於《姑 妄言》裡。
1. 亡族滅種與異族統治的憤恨
《姑妄言》雖然沒有明顯的滿漢之分的思想，但作者汙衊馬士英身為苗婢的 母親，又處處矮化苗人，可見對「異域番邦」的少數民族歧視甚深，如此對身為 北方遊牧民族的滿人，作者必然也不具好感，更遑論受其統治。作者甚至有可能 指桑罵槐，以苗代滿，狠狠侮辱了滿清一番。而作者作品取法與交友的對象，也 都對異族政權極為仇視，亡國的哀思是遺民的基本情懷，而滿漢之於華夷隔閡，
更是造成明遺民如此痛恨清人的關鍵之一。作者雖然生在清朝，並無亡國的直接 哀慟，但隨著成長背景，也繼承了遺民情結，特別是在滿漢之分，成為了他另一 項對清朝敵意的動機。
2. 自身窮途不平
作者的生平並不順遂，他身為文人，卻沒有成功步入宦途，原因可能有二，
一者是懷抱民族、前朝意識，刻意與政府保持距離，遂避而不仕；另一個可能是 在滿人的政策下，漢人仕宦道路狹窄，是以作者難以施展抱負，始終在底層徘徊。
無論哪一種可能，都足以讓作者對清朝感到由衷的不滿，總之，他憤世嫉俗
28 徐茂明著：《江南士紳與江南社會：1368──1911》(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年)，頁 91。
29 王長友：〈《姑妄言》的創作方法〉，《明清小說研究》，2001 年第 1 期，頁 231。
是事實，過著底層寒士的清苦生活，將自身的不平之氣投射到對統治者的不滿，
怪罪到政府身上，認為若明朝有個賢君，今日必不落魄至此。在這種處境下，作 者甚至不必具備對前朝的憂思之恨，只就眼前窮途末路的遭遇，就能發出對滿清 政策的不平之鳴。
(二) 恨明即恨清──借古諷今
所謂「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天下無道，則庶人議之」。《姑妄言》裡的昏 君、奸臣的形象，代表明朝的無道，作者對此是感觸良多的，但這並不表示清朝 就治國有道。作者已經很明顯的表達自己因自身處境、國族意識而對統治者多有 不滿。前朝奸臣反應舉國無良，賢臣義子不是慘遭殺身之禍，就是逐出廟堂，這 正好是作者仕途不順的最佳寫照，換言之，作者塑造滿朝無能的奸佞百官，就是 要諷刺清代舉賢無措，所用非人。
作者更是以昏君形象將無君思想隱晦其中。昏昧、無能、獨裁、殘暴、驕奢、
荒淫、不辨忠奸，《姑妄言》的帝王至少具備其中幾樣特點，他們底下的臣宰如 同一面鏡子，互相呼應、繼承，作者肆無忌憚的詆毀皇帝，除了借描寫明末的幾 個忠臣和奸臣來表現對亡明的哀悼以外，再也沒有虛構出一個主要表現君臣關係 的形象。在作者心目中，皇帝已經不那麼神聖30。君臣間的的理想關係已不復存，
宣告維繫政權的力量瓦解，知識分子只能對註定崩解的國族感到惋惜，卻無法對 導致此種結果的罪魁禍首寬容。
作者對前朝帝王的鄙視，反而極端到了令人存疑的地步，這種無視尊君大節 的行為，恐怕不只是單純的譴責與反省，當君權已經不再被視為作者的最後依歸，
無君的思想不只是對逝去君王的不諒解，也是對當今執政者的不認同。從《姑妄 言》的內容來看，作者絕非以清朝正統的角度罵明。因此，縱使他從未真正侮辱 清代皇帝，也隱晦的傳達出他對清政府的態度。例如《姑妄言》不斷抨擊燕王朱
30 王長友：〈從《姑妄言》看三教文化的衰落〉，頁 217。
棣篡奪建文政權，最後更讓他托生為李自成毀滅親手建立的王朝。作者認為，明 末社會的種種罪惡，究其原因，乃是朱棣的篡位導致天下綱常倫理混亂31。那麼 作者就很可能是以明永樂政權的淆亂了君臣尊卑關係，來影射雍正皇位的不正當 性。
作者嚴正否定燕王篡奪明宗室的正當性，並以予親手毀滅的報應，對作者而 言，傳承自永樂以後的明宗室已經不再是那麼正統。那麼，這種觀點實際上就是 對整個清朝政權的諷刺，大膽預示著清廷最後的結局。
31 王增斌：〈溺情俗世難逃欲 濁代淫風亂朝綱──《姑妄言》主題簡論〉，《明清小說研究》，2002 年第 1 期，頁 1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