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魯凱人的認定與形成
第三節 個人情感與社會規範的衝突
魯凱社會因著百合的榮耀形成社會規範，在以往的部落生活，每一個人的關 係都是緊密的，個人的行為都會成為注目的焦點。現在年輕一輩的青年，或是出 去外地工作的中壯年人，接觸外地也與外地的生活融合，山上部落裡的規範雖然 不能時刻與這些人同在，但是當個人的行為與原本的社會規範有衝突時，該如何 選擇？男性與女性都會被要求，在這些拉扯的過程中，我們可以思考哪些問題？
以下將以實例來討論。
(一)沒有戴百合的婦女
Abê 是一位年輕的婦女，多年前就下山到平地工作，在外地遇見都是同鄉同 村的魯凱青年，兩人相戀相愛也同居在一起。幾年後她與男友回到部落，男友向 父母提出要與 Abê 結婚，但是男方的父母認為女人在婚前就有關係，認為是不好 的女人，因此強力反對他們在一起，也不願意他們結婚。兩人只好離開部落回到 平地自己辦理結婚登記，雖然在法律上是夫妻，但是在長輩的心中他們還是不算 夫妻。當地老人家說「結婚要老人家答應」，老人家不但是指雙方的父母，還有社 區的頭目、長老等。因為唯有經過這樣協商、認定、公開的結婚儀式，女人才可 以有機會配戴百合花。
Abê 在前一陣子去世了，喪禮上她的頭上沒有戴百合，來到喪家的人都會有 言語出來。她的母親一直向來的人道歉，認為自己沒有把女兒教導好很對不起社 區。後來她的遺照放在男方的家中，男方的父母也是向村人道歉。
(二)家族的榮耀與自我的情感
Pazakê 是一位很會唱歌、彈吉他的魯凱青年。他曾經自己作詞作曲寫歌，歌
詞的意境直接而有力，就像他的為人一樣，率性有義氣，但有時也太過衝動。他 的母親有頭目血統，父親是公務人員，他是長子，被賦予很大的期待。但他愛上 一位年紀比他稍長的女人，而且她帶一個孩子，Pazakê 原本不太聽長輩的話，行 事較自我，但就只聽這位大姐的話。他們彼此相愛，用情很深，也付出許多情感，
在他們相愛的那段時期 Pazakê 像變了人一樣，生活規律也很有衝勁。但當 Pazakê 的父母知道後他們極力反對，極力攔阻，尤其有貴族血統的母親更是不能夠接受 這樣的女人，父親也是強力反對，甚至犧牲生命也不願意兒子跟那女人在一起。
不論他多麼的堅持，還是抵不過父母的強烈攔阻，只能傷心黯然的與心愛的女人 分離。後來的他沒有情感的寄託，再加上交友不慎出了事情。
與他親近的青年就說，是否當初他的父母不要極力反對就不會有今天呢？誰 也不敢肯定。但父母強調身分背景的匹配，婚姻的門當戶對，反對兒子的情感是 事實。真實的情感與家族的榮耀產生極大的衝突對立。
(三)不被諒解的女人
êReng 是霧台鄉公認的美女，身材嬌小，五官娟秀，一頭烏黑長髮常挽起來，
年紀雖然已經快進入中年，依然很有韻味。她是漂亮的女人，但到現在都還沒有 結婚，有一段故事。多年前她還年輕未婚，交男朋友，被村子裡的人看到她與男 人有不好的行為，事情很快就在村子裡傳開來，在保守的魯凱社會，對女人的行 為要求嚴格，不貞潔的事是不能容許的，輿論批評的力量加上家族親人的不諒解，
êReng 離開村子。多年在外做生意，魯凱女人要自己創業是很困難的事，因為從 小教養女人不能在外面，事業不能高過男人，她想自己獨立做給村人看，也企圖 讓自己爭口氣。
為什麼連自己家族的親友都不能原諒饒恕，反而跟著村人的輿論批評？家族
當中發生不名譽的事時，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不願被牽連，寧願跟當事人撇 清關係，甚至斷絕，以保有自己原本的地位。這也是魯凱族一種讓人難受的公開 審判。
(四)情感的掙扎
以下將用較多文字描述與魯凱青年相處的經過，會有這樣的詳細描述是希望 呈現現今有些青年的生活面。不帶任何的評論，只希望表示在現今的環境下，部 分青年人的心情。
午夜，我們坐著計程車穿梭在屏東的市區，來到一條巷子裡，停在一家卡拉 o.k 店門口，「到了，就在這裡！」Rabu 說。卡拉 O.K 店不是熱鬧的商圈區，而是 在不寬的巷子裡，外表看起來簡單，沒有太多的裝潢，卻是熟悉客人的第一選擇。
一進去，燈光昏暗，中間旋轉的舞台燈伴隨一首接一首的歌曲。店裡只有四、五 張桌子，但幾乎每一桌都坐滿人。老闆是霧台人，店裡三、四位小姐幾乎都是原 住民，也有魯凱小姐。每一桌都有一位小姐負責幫客人點菜、倒酒、陪客人聊天、
喝酒、唱歌，我們點了幾樣菜，有丁香魚炒櫻花蝦、炒泰國蝦、炒高麗菜等，因 為是下酒菜，配啤酒喝，所以每樣菜口味都很重，鹹、甜、辣，「你知道為什麼這 裡的菜口味都很重嗎？因為酒喝多嘴巴的味覺會遲鈍，沒味道，要重口味來刺 激！」他擔心我不習慣，先提醒我。
May 是魯凱的小姐，她先自我介紹，幫我們倒酒、陪大家聊天、唱歌，她的 歌聲渾厚中帶點沙啞，她也為客人點歌，包括男女對唱。如果是二年前的我一定 與大家暢飲高歌，但因為我已經受洗所以婉拒啤酒，以柳橙汁代替，雖然覺得有 些突兀，抱歉，但他們不勉強我，其中一位 Lisa 小姐也對我說:女孩子還是不要喝 吧！男人不喜歡我喝酒，只要我幫他倒酒就好，他們很矛盾喔！」
與他們的互動交談也讓我體會，新一代年輕人在山下，離開村子到外地工作，
如果沒有回山上，在異地與同鄉朋友的會面。「這才是真實的我們，你不是要研究 我們嗎？」年輕人帶著有點揶揄的口氣跟我說，我尷尬笑一笑，「我開玩笑的啦！
跟我們在一起不要拘束，在這裡你可以看到跟山上不一樣的情況！」他們怕我不 習慣，跟我這樣說，要我不要緊張。我雖然很少到這樣的場合，但我就是陪伴他 們，很清楚，這是年輕人生活的一部分，並不需要刻意，是情感宣洩的方式之一。
Rabu 是俊美的魯凱青年，因為當兵，大部分時間都在軍隊裡，出勤地點也不 是很固定，只有休假期間才會回屏東。放假的時候他會找自己魯凱青年的好朋友 出來聚一聚，吃飯、唱歌、喝點酒，聊一聊天。因為朋友介紹到這家卡拉 O.K 店，
老闆大哥是自己魯凱人，人面廣、很會做生意，當然也很有心機要留住客人。Lisa 喜歡 Rabu，在唱歌的時候會對他有許多肢體動作，也不斷地向他示好，希望搏得 歡心。這一切都看在老闆眼中，大哥似有若無地想湊合他們，但他心裡明白這是 逢場做戲，他不願意投下感情，知道這不是真實的感情，他也知道 Lisa 對很多男 人都會這樣。
「你知道嗎？我像是一個餌，要鉤住小姐，大哥是最狡猾的，他總有辦法找 到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我現在已經不像從前，我前玩太多了，現在我很有 分寸，絕對不會動搖。」Rabu 告訴我他的態度，他知道自己現在的工作不適合談 感情，如果交女朋友，對方會很辛苦，他有也負擔，但他也不願意隨便玩感情，「如 果沒有把持住，很容易陷在這樣的環境裡，心裡空虛，在這裡短暫有安慰，很難 離開。」我看著不斷旋轉閃爍的舞台燈，以及響亮的聊天、歡笑歌聲，想著他們 跟我說的話。在這裡他們可以找到自己的舞台，原住民在外地工作本來就很辛苦，
魯凱族的情感又很壓抑，不容易釋放內心的感受，都是同鄉人又有人陪，可以唱 歌發揮，交朋友，這是很吸引人的地方。
有些年輕人，在外面工作，被人看不起，害羞，也交不到女朋友。你看，來 這裡只要花一點錢，有人陪，有人服務，短暫滿足，不管長得如何，歌聲好不好 聽都沒關係，主要讓自己有點被尊重。所以，很多人會一直來，一直想要這樣的 感覺。
「可是這只是暫時麻痺，回到現實不又是一樣？這樣好嗎？」我好奇地問
「沒辦法，有人就是跳不開，老闆很厲害，利用小姐對客人的感情，留住小 姐也留住客人。」
也許以前魯凱族的青年可能沒有想過，內斂情感的找尋有時需要透過這種現 代消費的方式，大環境讓原本就不易表達的情感更加隱藏，到夜晚呼朋引伴，可 以暫時投射。
個人的情感選擇和社會規範有衝突時，有些會造成摩擦或是傷害。筆者將這 些實例描述並不帯評論，而是呈現在現實生活中，個體與家人、社區以及群體的 關係。值得思考的是，這些現象透露出的訊息是什麼？社會的觀念與規範深入個 體，家庭也是多個體的組成，社區更是多個家庭與個體的組成。父母長輩或是社 區環境所強調的觀念與價值，經過時代與空間環境的轉變，人的想法與人的選擇 也會有所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