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與新娘

結婚是魯凱女人一生中非常重要的階段(參見圖 4)。新娘不但是眾所矚目的焦 點，她還是榮耀的，因為對於新娘的父母來說，自己的女兒能在結婚前持守行為 貞潔，成為社區喜愛的女子，也是對父母教導的肯定，是值得驕傲的。在婚禮儀 式中，接受頭目親自將榮耀的頭飾放在新娘頭上，以示之前一切的良好教導，今 天全部都在新娘的身上展現出來，並且也表示對她與其家人的嘉勉與祝福。本節 將以新娘為主要討論焦點，除了敘述魯凱人如何看待新娘的角色外，更著重新娘 本身情感的部分。當新娘即將從未婚的少女邁向有婚姻的婦女，這個跨越生命的 階段，她們的想法為何？在魯凱族的新娘身上會顯現什麼價值與期待？

圖 4 好茶婚禮

一、結婚:「果實熟透了」

在魯凱語中，沒有新娘或是新郎的名詞，只有稱說哪一個家姓的，誰的小孩 要結婚。要結婚的魯凱語是 Lhi karudrang，Lhi 是即將的意思，karudrang 是果實

成熟，老了的意思。所以魯凱語的結婚意謂著即將成熟，而成熟也代表老化。從 一個小女孩開始，長大到少女，如今成熟，就像果實熟透了一般，就是結婚要當 新娘。如果是還未婚的人，魯凱人視為是孩子一般，還不夠成熟，沒有能力擔當 與負責處理事情。結過婚的人才是較成熟的，也是屬於「老人家」的。

另外在幼年時，如果家中沒有足夠的能力幫女兒舉辦戴百合花儀式，結婚是 一個戴百合花的機會。只要女子在結婚前保守行為良好，當新娘的時候就可以在 族人的見證與祝福之下，接受男方致贈百合花飾，由頭目親自幫新娘戴上。原則 上只要是清白結一次婚就可以加戴一層花飾。

因此當新娘是人生的一個轉折，從不成熟轉為成熟﹔從年輕轉為老﹔甚至從 沒有百合花飾到可以配戴百合花。這不只是別人看待一個新娘的眼光，也是新娘 自己本身心態的需要調整。

二、新娘的情感

魯凱女人在成為新娘的時候是何種的心境？面對人生的轉變，新一個階段的 開始，她要離開原生家庭，未來將與另一個男人共同生活，共組家庭，這樣的情 緒是複雜的。新娘的情感不只是個人情緒上的反應而已，也顯露出她與家庭、社 區之間的關係，以及魯凱社會在她身上的影響。以下將分別描述在即將當新娘前、

當新娘時候，以及新娘與女性長輩和社區之間的情感表露。

(一) 由長輩決定的婚姻--緊張與害怕

以前魯凱女人結婚都是由長輩們，父母安排的，女人自己並不了解對方是誰 就要與他結婚。由長輩決定的婚姻在以往是普遍的現象，甚至現今在村子裡，中、

老年一輩的夫妻們幾乎都是被安排結婚的。面對未來的婚姻生活，要當新娘的心 情是緊張、害怕與無奈的，但她們又必須順服長輩，聽從他們的話，因為女人是 被教導要聽話的，她們無從選擇。今年七十八歲的 kaingu Legerrao 訴說當時她如 何嫁給她的先生 Kalhavuane。

約四十多年前，kaingu Legerrao 曾經參加霧台鄉跑步比賽，一百、二百、四 百公尺的比賽。當時她已經結過婚，但第一任先生婚後不久就生病去世，那時她 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寡婦。因為她跑步跑得很好，沒有人能代替，雖然曾經結過婚 但她還是代表去參加比賽。那時 Kalhavuane (未來的先生)看到 Legerrao 很欣賞她，

就請她家附近的 ina 到 Legerrao 家(幫忙說媒)。Legerrao 那時在睡覺，母親叫她起 來，但她說很累，跑步很累不想起來。她的媽媽說：「不可以！起來，有人來！」

gainu Legerrao 無奈地對我說:「我雖然很不想起來，但還是要起來。」

ina 和 Kalhavuane 的四個朋友來看 Legerrao，連霧台的老人家也來了，但她就 是不要結婚。過了一年多他們又來了，Kalhavuane 的父親(未來的公公)一直對她 說，還哭得很傷心。

他對 Legerrao 說:「沒有結婚，那麼可憐，以後老了只有一個人怎麼 辦？」過了兩三天，Legerrao 跟媽媽到田裡工作，她的媽媽一直要 Legerrao 結婚，她說:「我會老，會死掉，妳一個人怎麼辦？」Legerrao 說:「我可以在霧台的家，不然就回阿禮。」

阿禮是 Legerrao 父親的家。她的母親講了很久，一直要她嫁。後來她的老人 家(阿禮的)，叔叔(父親的兄弟)，都來勸她要嫁，態度也很兇，「我很怕，他們兇 兇，生氣！」後來 Legerrao 就很無奈，雖然捨不得母親但還是必須結婚。

「以前結婚，不知道對方的心裡好不好(因為不認識)，不知道他會

不會打我，罵我，我很怕。」(kaingu Legerrao 拍拍胸對我說)又說:「他 是好茶的人，我是霧台，我不認識他。」

以前的人結婚，根本不認識對方就要與他結婚，日後還要生活在一起，即使 女人心中不願意也不行，要聽長輩的安排。因此很多即將當新娘的女人，心中是 緊張，害怕的。即便是生活在同一個村子裡的族人，因為之前長輩的嚴格教導，

女人也不了解對方。一位五十多歲的 ina Ubang 說:「我爸爸覺得他們家的兄弟很 多，他在田裡工作很認真，要我跟他結婚。以前在山上他家住在下面一排，我們 不太認識，只知道有這個人，聽過他的名字。」

村子裡中、老年一輩的婦女幾乎都經歷過這樣的緊張、害怕過程。當新娘不 單是表面上的亮眼華麗，更多的是內心不確定，焦慮，隱藏心中。魯凱女人在婚 前被嚴格要求要謹守與男人的關係，因此也沒有太多機會與男人相處，即使見面 也都要在公開的情況之下，有長輩在場。要離開熟悉的生活環境與異性生活相處，

就是一件讓人緊張害怕的事;加上新娘本身的一切都是被注目的，婚後也需要扛起 家庭的責任，這都是讓新娘足以緊張，擔心害怕的原因。

(二)新娘與母親的親密連結

新娘與母親的關係是很緊密的，結婚有許多的禮俗，也有很多事項要準備，

母親是最好的諮詢者。母親曾經有的過去經驗、感受，在這個時刻是最佳教導女 兒的時機。尤其魯凱族的婚禮中有一項活動，當新娘要嫁人的前一晚，以前曾經 追求過新娘的男子，或是有與新娘家結盟過的家庭，以及曾經小時候的玩伴等，

他們家裡的女性長輩，通常是母親，會到新娘家道別，場面哀傷。她們會哭著向 新娘與新娘的母親、家人說:「都是我們家沒福氣，不能娶妳，妳怎麼這麼殘忍要 離開我們(是捨不得的意思)……」

這個時候大部分都是與新娘關係親近的村人，要向新娘道別的時刻。新娘在 此時也會想起一些過去的往事，她聽了這些話會更難過，一直哭泣，陪同在新娘 旁邊的就是她的母親，也會與新娘同哭，安慰她。新娘在這個時後很需要有人陪 伴，有人安慰，母親就是很重要可以幫助新娘的人。一方面她很了解自己的女兒，

另一方面母親也是過來人，她知道結婚時新娘可能有的情緒，可以協助新娘。新 娘在面臨這些情感調適時，母親是最親密，最可以一起承擔不捨的人。

RêsRês 是一位三十歲的年輕少婦，她在當新娘的時候母親已經去世六年多。

她訴說結婚的情況，即使當時母親已不在世，她依然可以感受到母親的影響，以 及周圍的人如何看這位新娘。

每個女兒都希望自己結婚的時候，媽媽可以參加，有媽媽在，可以 省很多事，因為媽媽會告訴你該做什麼，幫你打點，減少很多困難。我 要結婚主要是長輩的壓力，奶奶希望我們趕快結婚。我會一直哭也是很 多人說我好可憐，沒有媽媽陪伴參加婚禮，我只要一想到媽媽就很難 過……

因為母親已經去世，最直接最親密的幫助者沒有，她自己覺得很難過，別人 也因為她沒有母親覺得她很可憐，替她委屈，心疼她。她也說:「爸爸、哥哥也會 照顧我，但畢竟他們是男人，很多事他們不了解，也不方便幫我。男生想事情不 像女生，他們比較沒那麼細心，如果媽媽在就不一樣了。」

RêsRês 跟我說她當新娘時的感受，加上因為她有貴族身分，母親以前就很希 望她以後能嫁給同樣有貴族身分的家庭，如果母親現在還在世，一定不願意女兒

和平民結婚¹⁷。母親很在意身分，女兒如果嫁得好是榮耀家族的，也讓母親很有面 子。

因為媽媽這邊是貴族，我們有貴族的血統背景，Sarabu 是平民，很 多人都說今天如果媽媽還在，我不可能跟他結婚。媽媽一定希望我嫁給 同樣也是貴族的人，門當戶對。……我們在結婚前有到媽媽的墳前，向 她說明情況，我們擔心她會生氣！

RêsRês 還說，她的父親也有一種感覺，他說:「我在牽妳(RêsRês)的手要走進 會場前，突然覺得頭很昏，天旋地轉，眼前一片黑，我就在想可能是妳媽媽。妳 媽媽不是那麼滿意，但我告訴自己，一定要讓這一切順利進行啊！我是靠著意志 力把妳帶進會場。」

母親的角色在新娘心中有很重要的位置，不只是實質上的幫忙、保護，還有 更多的經驗分享，傳承的工作。教導女孩成為女人、為人妻子，女兒的表現也關 乎家庭的教導，這項責任通常都由母親擔任。婚禮之後，新娘就必須要自己面對 新家庭，成為別人的妻子、母親。當新娘前與當新娘的時後，是與母親較多接觸 的時候。

(三)與家人(社區)分離--不捨與難過

在好茶社區裡，長輩與晚輩的關係是延伸擴大的，即便不是自己家親生的孩 子，只要是孩子，就是屬於社區所有長輩的孩子。因此長輩們把新娘就當作是自 己的女兒、孫女﹔而新娘也將這些長輩們當成自己的爺爺、奶奶、父母親。長輩 們希望新娘未來的表現是符合魯凱人以及社區對她們的期望，希望新娘未來的生 活幸福、可以做好妻子的角色，個性要能忍耐與持家。不要讓新娘的原生家庭被 批評，也就是不要讓好茶村、不要讓魯凱人失面子。所以，新娘與家人的分離，

也像是與社區道別，包括新娘熟悉的人以及環境，捨不得的情緒是很明顯的。

也像是與社區道別，包括新娘熟悉的人以及環境，捨不得的情緒是很明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