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的影響

在魯凱社會有一種現象，女性對女性的要求是很嚴格的，尤其老一輩的婦女 會很直接地批評年輕一輩的女人或是少女。也許是因為從以前的長輩就是這樣教 導她們，雖然年輕的她們被很嚴格地要求，當時她們也會覺得限制很多，被罵心 裡不好受，但等她們成為奶奶或是母親時，也會一樣嚴格批評年輕的女人孫女們。

她們越深刻明白觸犯規範所付出的代價，就會越擔心自己的兒孫觸碰，因為當別 人觸犯時她們就是批評對方、說對方不好的一群人，所以婦女們會監視女人們，

這是一種很有壓力的力量。

結婚真的好累，我們連續幾天都沒睡。但我（婚禮後）第二天一大早還 是被叫起來，兩邊的家人要煮東西一起吃飯。我還沒睡飽很累，就趕快梳 洗一下出門，被長輩用母語罵說「你怎麼沒戴帽子或是撐傘遮著」，我說為 什麼要這樣做，她很直接說「你都被『用過』了，應該要知道羞恥，要用 東西把臉遮住，怎麼還可以這樣走在路上」。他們認為結婚後有關係，女人 已經不貞潔了，要知道羞愧。

一位結婚不久的新娘跟我說老人家對她講的話。她心裡有些委屈，因為她不

是很明白山上的規矩，也沒有考慮太多。但是老人家對女人的要求很嚴格，尤其 是與自己親近的女人長輩們，更是直接把問題說出來。村子裡的長輩其實都是輿 論的成員，每一個人都成為看人與被看的角色。

筆者嘗試提出魯凱婦女間的三角關係，由年長輩婦女、女人、女孩等三個層 次組成的關係。年輕女孩是不想被約束的，年長婦女對她們來說是監督的力量﹔

女人的心理是害怕年長婦女，因為如果她們做錯做得不好，長者是批評她們的﹔

而女孩與女人之間在找彼此存在的價值。輿論的空氣是會讓人有壓力，甚至當地 年輕人說「讓人快要窒息」。

以下將舉出一些實例，魯凱人在現今的環境下，輿論的影響如何？

(一)是否配戴百合

Lavulas 是貴族，他的妻子是鄰族鄰社人，本來沒有戴百合花。她原本先嫁給 外省人，生了兩個孩子，後來和 Lavulas 在一起，生了兩個男孩。Lavulas 的父親 只要兩個男孫，但卻不接受她，所以沒有給她百合花。但在某次公開的場合，Lavulas 在某競選總部成立大會上卻講說要給她百合，某候選人也公開支持。

有些老人家私底下這樣說「這樣不對，他們不能這樣說話。」。畢竟對老人家 來說，配戴百合真的需要很謹慎，行為是要受到考驗的，也許當初 Lavulas 的家人 不是很接受現在的夫人，加上他們的婚姻是因為有孩子，是會受到老人家的評斷 的。

(二)婚姻人生與政治生涯

Tagas 和 Giugu 在以前好茶國小操場舉辦婚宴。Tagas 是好茶村人，以前曾結

過婚，但沒有小孩，女方離開兩人也離婚了。後來他擔任公職，在霧台認識鄰社 的頭目 Giugu，她之前曾結過婚，生了一男一女，後來認識 Tagas 就來好茶，也幾 乎有十年之久，「當初來時，她的孩子還很小，現在已經長這麼大了，都要上國中 了。」

但是好茶村 Tagas 的父母以及好茶社區的老人家不接受辦婚禮，因為他們認 為女方是自己要來好茶村的，不符合好的女人，所以沒有答應婚事。但女方鄰社 人認為一定要辦婚禮，要結婚請客才可以。所以經歷了這麼多年，終於今天可以 辦婚禮。「因為 Tagas 要參選，如果沒有好好公開辦婚禮，這樣不好，所以就一起 辦。」那天是一場熱鬧的婚禮，在好茶國小的操場搭起棚子宴請賓客，雖然不是 候選人競選總部成立大會，但是婚禮婚宴的舉行中還是可以感受出選舉的氣氛。

這十年來也許有人會說一些話，但大家都是在看女方，到底女人是怎麼想的？女 人的心情如何？

(三)破碎的百合

早期，平地人會上山來找魯凱年輕女孩下山工作，這些俗稱人口販的平地男 子，將山下的生活講得很好聽，經濟困乏的山區，如有可以下山賺錢的機會也會 動心。女孩告別父母出外工作，一去就是一條不歸路。

「以前小時後在村子裡有印象的大姐，多年不見，後來才知道是被騙去。這 裡的人是真的不知道，被騙去的，不是像花蓮那邊，有的父母明知道女兒是會被 賣掉，還收了錢推女兒入火坑。」這些大姐多年在外，不能也不敢回村子。魯凱 的女人在婚前是很強調貞潔，未婚男女不能單獨相處，被村人看見會被責罵攻擊，

何況是自己的身體已經被摧殘。「這也不是她們的錯，是壞心的人口販平地人啊！

難道村人就不能原諒她們嗎？」我難過激動地問，「很難，家族成員也不會原諒的，

他們不會接受損壞名譽的家人，這也是魯凱族很重面子的部分吧！」

我為這些破碎的百合而難過，也思考百合的貞潔，究竟是榮耀，還是也是另 一種箝制、審判。

(四)不可以動已婚的魯凱女人

有一天 ama 與叔叔想到麵店吃東西、喝酒，易開罐的啤酒還沒喝兩口就被人 家掀桌子，ama 生氣又無奈，回來告訴我們事情的經過。原來是有兩個男人與 ama 及叔叔在同一間麵店喝酒，其中一個男人言語上對店裡的女人不禮貌，不僅是口 頭上甚至有動作上的推拉，女人已經表明不要，但男人還是企圖想要，ama 說了 句話不要對女人這樣，男人就生氣掀桌子。ama 為了不想與男人爭執就離開。ama 說:「絕對不可以碰已經結婚的魯凱女人，我們魯凱男人絕對不可以動別人的女人」

很重要，結婚的魯凱女人已經是屬於丈夫，別的男人不可以搶，有主權宣告意味。

幾年前有個親戚也是喜歡上別人的太太，後來這位親戚就被對方的丈夫勒死 在車上。小地方發生這樣的命案很駭人聽聞，大家的討論不是責罵兇手殘忍，而 是批評死者不應該動人家的老婆。在魯凱的價值觀中，已婚女人是屬於丈夫的，

與已婚女人有關係是直接挑戰對方的丈夫，男人與男人間的戰爭是一場激烈危險 的肉搏戰。

輿論的批評一直是顯而未見的力量，以往頭目常是村子裡的仲裁者，如今也 許頭目的力量較勢微，但是村人的輿論卻並非因此而減少。但筆者要強調的是，

其實村子裡的每一個人都是裁判者，也是執行者。筆者在第四章所提出的「劇場 概念」，輿論就是由這些參與的批評者集結的力量，也因為他們知道一旦觸犯規範 所可能有的批評，也更加嚴格要求自己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