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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回觀

第一節 典範轉移

大學時期所習得的典範是實證主義,科學化與可映證式地理解充斥在社工教 育的歷程之中,自然而然地以一種理論或既有研究做為先設,來理解人或評估需 要、擬定方案目標之程序,就習慣性地被套用。先前章節提及在醫院實習所遇見 的個案例子,讓我再一次讀自己的脈絡。

實證論與建構論

接觸個案與評估個案的狀況時,我從碩一的期末報告中讀到:他有鋪陳出她 的故事,但我一心想著我要如何蒐集資料與使用我的評估架構,他的資訊得要先 滿足我的評估架構才有辦法繼續下一步。我用腦海中的評估工具在衡量他是否足 以配合,也斷定他願意改變的意願。然而,「評估工具」阻礙我與他的接近,工 具的重要性大過於理解,先滿足工具的需要才認定為是專業判斷,實質上是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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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人分離、去除同理對方立場與生命脈絡之暴力,也夾雜專業的驕傲。在實證的 世界裡有一種「絕對性」的理解,把現象做兩種結果的判定,例如:有無、是否,

而呈現一種全有或全無、毫無模糊地帶的理解,抹煞人存在之現象複雜,同時在 聆聽對方時,會以一些知識「套用」在對方身上,以至於聆聽的時候變成圈套,

把對方分享的訊息扭轉成為社工能夠理解的語言,而這些語言通常是專業知識、

學院的言語,能夠對映學校教的評估框架與會談步驟。若是未意識到語言上的差 異,社工可能專業語言回應對方而使其無法理解、或後續產生的評估與對方的處 境有極大差異。例如,前述提到社區媽媽面對家防社工,社工用評估孩子撤除安 置的標準來詢問這位母親是否有做到,而忽略了這位母親居住的環境、社會地位 與經濟條件等脈絡,她做了許多的努力、整理家裡、學著管理自己的情緒等,就 是為了迎接她的孩子回家、向社工表達她是個愛孩子的媽媽,但她的方式未被家 防社工所理解,反而社工仍要求媽媽要達到家防制定的統一標準,來證明她是夠 格的母親。這中間除了看見建制化所帶來社工服務過程的僵化,也看見在實證講 求證據之下,母親的一切作為得要符合某一種規範與要求,才有辦法被這個體制 所接納。

典範的轉移與遇見是一連串碰撞的過程,先是感到世界搖晃、接著陌生又游 移,彷彿一切不再確定、也無法用定論的方式理解世界。研究所的過程就如同一 趟重新尋回自己與助人價值的歷程,原本試圖放棄知識、拋棄位置與一切已定義 成優勢或主流的道路,逐漸明白切割不是面對的方式,在建構論中說明人的狀態 是一個不停變動地、在互動中間建造的狀態,不再是一個既定的存在。於是我實 證的世界逐漸起來跳舞,原本我認識的自己與助人想像不再是原本的樣子,彷彿 打開另一個新的世界,告訴我學習與知識不在他方,而重新回到我之狀態、與世 界所產生的關聯,是一份自己與世界的關係。我想這回復到社會工作中我與人/

社工與對方的關係,是在關係中彼此建構這個世界,而世界不再遙遠的他方,就 如同我過去常常要追求美好的、優越的、好的樣子,是身於我之外、他者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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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構帶我重新回到我與人之間,看待世界觀的變化也展演在助人想像裡。我們共 同活在一個空間與時間之中,擁有了自己生存的位置。社工所面對的評估對象不 再只是被動地存在,而是與社工一同建築我們的想像與寄望的當下,同時也看見 國家與體制與所有人共在一個環境,共構出目前的樣貌。每一次的理解都是在當 下發生,而「變」是因為時間空間的變化,因生命有新的經驗或體悟而重新理解 自己,產生了變。於是,研究所的這段時間我幾乎抓不住自己的變,總是難以言 說:我是什麼?我想幹嘛?因為我過去熟悉的世界需要我說出一個既定可以被衡 量的目標,然後來定義我的位置。然而,當存在不再是為了遙遠的將來做打算,

而只為當下的存有而存在,主體的空間感浮現出來,我開始知道生命是需要等待,

等待一個時間點使得自己浮上來,逐漸能夠面對這個渾沌的世界。

轉移後理解知識與我之關係

原本我試圖洗「毒」,有很大部分指涉學院知識所帶來的規訓,我極力地想 切割這些毒性、將自己所擁有的專家思想一併剃除,拋棄知識所帶來的驕傲,想 辦法在我的身體裡進行一場革命。我曾經拒絕再讀更多的社工課本,轉向尋找社 會學或哲學等書籍,閱讀其他批判教育學的文本,試圖用新的知識來洗自己。我 也曾經刻意地把生活剃除忙碌的外務,只為放鬆自己的身體,不再活在緊湊、追 逐世界光彩的虛無。我知道我是愛光芒的人,渴望被肯定與認同。但我也試圖在 放鬆身體之時,重新找到如何看待知識的位置。

社會工作教育之中,知識不可免除是堆積學生助人能量的後天訓練,未有意 識地學習、或說不帶反思性地看見自己如何與知識互動的學習,反而使得知識成 為與人相處的阻礙,如同將知識工具化後,使用知識工具來助人的人,一不小心 也會把自己變成輸送的工具、被工具俘虜,而助人即為工匠、失去溫度。

我在想如何認識知識卻不被俘虜?在論文書寫的期間,我一直到最後期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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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能夠閱讀。原因是,過去習慣用目的性閱讀的方式,知道讀了就是要應用,而 全然無反思的能力;又有一段時間,當我讀見他人的想法,在我自己的意識還很 微弱之時,他人的聲音容易取代我的理解,而我會以為自己要成為他,那段時期,

我無法讀任何東西。後來在書寫一段時日後,我將自己的聲音藉由文本放出,只 是單純地寫著自己所思所想所感,便開始能夠與其他文本或他者對話,不會因為 他者的狀態就立刻失己,我重拾文本,並提醒自己「不要讓文獻置於生命故事之 先」,能與文本對話、產生平行,若有文本能夠替我說得更清楚,那好,但不是 讓他者的聲音替代了我的聲音。我想,若重新理解知識這回事,也是如此,試著 與知識對話、或放下對知識工具性的執著,返身面對自己與知識的關係,讓知識 帶著我明瞭他,也學著分辨我是什麼。

若能夠給教育者一點建議,則希望在教育位置上的人願意聆聽並成為學生的 老師,讓學生的狀態與經驗帶著老師進入學生的世界裡,使得教育不再是一場客 體化彼此的虛假場所,能夠教與被教、彼此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