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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豐路公寓:在一起分開來生活

第二章 家的漂流記

第三節 興豐路公寓:在一起分開來生活

新家、新的地方,我們一直跟對面鄰居維持著曖昧的關係,雖然是鄰居,卻 從來沒有進入彼此的家裏面,即便只隔著一公尺距離、兩戶門對立,從來不曾有 過太親密的接觸。也許我們門把碰撞的次數都多過於彼此親近的程度。偶爾會在 門口遇到、聊上幾句,或在電梯裡遇見講幾句話,剩下的大多是隱諱地接觸,父 親總是會用台語警告我們說:「留一點給別人探聽」。不知道為什麼住進公寓後反 而擔憂家裡講話太大聲失去隱私,家裡經常有客人走動,有時候也會把門關起來、

也希望不要吵到鄰居。公寓的生活似乎變得安靜,只有一些真實會闖入家中、爸 媽的朋友,我自己的朋友也很少來到我們家。

父母親的職業變遷:基層生活的難處

媽媽的學歷只有高職畢業,從小在屏東麟洛鄉下客家村長大的她,原本是沒 有機會念高職的。外公外婆的傳統觀念是「女子無才便是德」,家中四個兄弟姊 妹、只有排行第二的舅舅比較受重視,剩下的女兒們都只被期望念完國中就去嫁 人或工作。母親是家中排行老大,她曾分享小時候因為外公外婆工作忙,小學二 年級開始就要洗衣服、煮飯和照顧弟妹。小小年紀的她,站在廚房的灶爐前面根 本難搆得到,卻墊著小凳子也要幫忙家務。她常說,她的身高會這麼矮都是揹弟 弟妹妹被壓矮的。

外公是苗栗竹南人,年輕時候上台北工作遇見外婆,外婆是高雄美濃人,他 們結婚後定居在屏東麟洛鄉下。我幼童時期,他開廟作乩童,起乩時會穿上紅色 的肚兜和狼牙棒刺打著自己。我依稀記得他大腿上有兩個刺青,一邊是三太子、

一邊是龍,背上也有刀傷的痕跡。我是長孫、是外婆家的第一個孫子,雖然是女 生,在我這一代比較沒有男女孫子被輕重對待的差異。媽媽結婚後搬到屏東市居 住,在國小的時候我開始感覺到自己跟其他表兄弟姊妹之間有差異,我們住在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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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他們住在鄉下,外婆會跟我和妹妹講國語,跟其他孫子講客家話。鄉下的生 活與廟宇、拜拜脫不了關係,以前外公還有在開廟的時候,總是會在天公生的時 候請布袋戲來外婆家外面搭野台演出。外婆維持著每天早上下午祭拜家樓上的祖 先及神壇,以及家門外不遠處的小土地公廟之習慣,即便外公過世後,她仍日日 持續這樣的功課。

媽媽的姊妹們對於小孩的教育比較不要求,覺得有「工」可做就好,謀一個 生存的技能養活自己。我們在城市裡的生活,因母親的在意教育,連選擇住家都 以好的學區為主。她當初連念高職都是拼命爭取獎學金,才獲得外公首肯讓她念 書,不然連踏進學校校門的機會也沒有,她心裡一直對於未受更多的教育感到遺 憾,這懊悔也轉移到我和妹妹的身上,希望我們能夠好好念書、靠著教育翻身,

就不用再像她因為教育水準不高、只能做勞動的工作。

高職畢業後,她在工廠做過女工、木工,住在德豐街時她開始接觸保險和直 銷,做過安麗,原來有打算要去做保險,但因為帶著我四處尋醫,因緣俱會中開 啟對經絡理療和中醫臉部判診的認識,於是在這兩個事業裡面抉擇。有一天,正 當她心裡對佛菩薩訴說的時候,心裡告訴她要往經絡理療的路去,於是這一個事 業開展至今都沒有變。

那時候,母親接觸到一間公司提供適用於理療過程的產品,開始學技術、賣 產品,平時她會安排推拿的工作、四處認識人和拜訪客戶,生活一時之間變得很 忙碌,「常常不在家」成為這個時期我對媽媽的印象。我在她口中聽過許多直銷 公司的名稱,他們會來家裡「講 case」,意思是說把想要邀請進組織的對象帶來 家裡,跟他講公司的運作和獎金累積等等,看對方有沒有興趣入會、從事直銷。

有時候她也要去上課,知道公司的運作和怎麼講 case,需要有上線帶著、陪著做 一陣子,後來才有辦法獨立運作。所以她的手邊有很多組織運作的圖,上課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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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還有產品的單子。我很討厭她的上線,是一個姓黃的胖子,常常講話很大聲,

會大喊說「有沒有信心!?有沒有信心!?」,看起來是要激勵士氣、卻噁心得 令人厭煩。

安安靜靜的家裡,開始變得吵雜。我母親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她很多時 候都是聆聽居多,要講話也不會講廢話、只講重點。從她的工作經驗裡面,我也 逐漸學會一些商場上的語言,懂得用她的語言說話,潛移默化地在她努力拚事業 時也開展起我未來要賺很多錢、希望讓她不用再工作的想望。

經營事業並不容易,曾經有一陣子爸媽是一起工作的,每日清晨在家裡揉麵 糰、賣饅頭,父親也做過一陣子牧場擠牛奶的工作,但因為太辛苦而告終。父親 從跟我母親結婚之際,已是退休的,但為了全家人的生活,父母親陸陸續續尋找 工作、求更好的出路。母親為體貼父親較她年紀大,後來工作的重擔就由她一間 扛起。

記得國小學校要求填寫父母親職業,總是令我傷透腦筋。因父親的老家、在 奶奶那一輩是務農的,媽媽說:「爸爸他們家以前是務農的」,於是父親的職業欄 一直是寫「農」,媽媽就寫「家管」,在後來的職業欄裡面都改變了。國小四年級 開始,媽媽開始外出工作,職業不停在變化。爸爸那一欄寫農,也寫過自由業,

欄裡到底要寫的是現在職業、抑或以前家族傳統,我仍舊搞不清楚。到高中,發 現一些同學的父親職業欄竟然出現「董事長」、「總經理」或是「商」的時候,我 開始有點自卑。

難以說明的職稱與位置:母親的尋找與認同

當一個傳統客家家庭的年輕女人踏入社會、開始工作,如何用符號來陳述她 的工作內容-對當時兒童時期的我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每次學校調查父母親的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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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都覺得困擾,我不太理解母親的工作內容,有些抽象與複雜。職業欄原本是 寫「家管」,後來她有接觸直銷,我們討論這一欄要寫什麼,但直銷似乎不是個

「正式」的工作、一個在社會上有著固定名稱和定位的工作,像是「老師」、「公 務人員」、「醫生」這種有既定印象和地位的,才能夠被稱為一個類別。母親工作 的時間和狀態比較有彈性,好像也不如印象中的那些既有的工作樣貌,於是在難 以解釋的狀況下,還是寫了「家管」。幾年後,她轉做經絡理療有些聲色,開始 成為講師、指導技術,但賣產品以及做組織還是她主要的工作內容,又遇見了一 個填寫的問題,到底要怎麼填母親的職業內容。小時候只認識「士農工商和服務 類」這五個類別,經絡理療算是什麼類?賣產品又兼做其他的事情,又該如何在 類別中確實反映母親的狀態?好像我一直在找一個可以接近母親工作內容的職 稱,卻又對職稱的界定感到難以周全。

母親也搞不太清楚該怎麼說自己的職業。經絡理療在當時還算是一個不太普 及的技術能力,有點像是一種民間療法、不能稱其有療效卻有療育功能,和美容 也不同,很難用一個清楚的定義說明是什麼,並且市面上沒有經絡理療的執照,

一直到近十年母親拿了一張民俗療法的執照後,好像別人問起她比較能用這個證 照作為一種幫忙說服別人的輔助。基本上她對於自己的技術蠻有自信,雖然進步 緩慢、日積月累與摸索,十幾年來她建立純熟技術與精準視覺判診的基石。後來,

回憶那段時間,我曾寫過「服務業」,也猶豫地寫過「美容師」,卻覺得沒有一個 名詞類別可以涵蓋所有她的努力。

我感覺到一種言說的困難,母親本來就是一個不善於用言語表達自己的人,

也難以對她的孩子說明她正在摸索的事業是什麼。而我困惑於母親正在做的事情 是一個工作,這個工作跟其他同學爸媽的工作不太一樣,需要常常離家、工作時 間不穩定、以產品的銷售作為衡量,不容易向我的同學們或老師說明母親的職業。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她的工作常態跟別人家父母的「正軌」不同,工作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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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的分配就有許多差異,母親的時間可以自由調配、一般上班族可能是朝九晚五,

而母親的忙碌是一種在各樣既定型態中變形的位置,在社會上固有的位置中,摸 索一個她逐漸可以駕馭且生活的狀態。

母親渴望用教育來反轉下一代的人生,用教育投資堆疊起一個位置,希望我 和妹妹領更好的薪水、少用點勞力,我在達到高等教育的終端看見她用自己的身 體實踐在既定的結構裡面游移與變化時,其實心裡是一陣難受。母親畢業之後就 嫁人,她的原生家庭再也沒有為她做些什麼,自己要獨立、同時照顧家庭,一個 女人的堅韌不是因為她原本就願意,而是被磨出來的,是在婚姻裡承擔另一半未 承接起來的責任。她支撐起男人養家的事業,撐起兩個孩子的教育與照顧,撐起 作為一個女兒要孝順父母的角色,撐起一個長女要幫助弟弟妹妹的模範。

母親的形象突然間像細密的網般散布開來,交織著當時她的處境與她原生家 庭的期待,沒有人能夠幫助她、她被寄望著,沒有學歷或特殊專業加持,只有一 個年輕的生命和單純的想法,於是,她開始尋找承接自己重量的地方,養家糊口、

母親的形象突然間像細密的網般散布開來,交織著當時她的處境與她原生家 庭的期待,沒有人能夠幫助她、她被寄望著,沒有學歷或特殊專業加持,只有一 個年輕的生命和單純的想法,於是,她開始尋找承接自己重量的地方,養家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