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個急於成為助人的身體
第三節 啟蒙之初:三把鑰匙
第一把鑰匙:真誠之鑰
碩一上修曉春老師的進階直接服務時,有次上課特別勾起我的想法。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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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到關於本真性,本真我,老師在白板上寫下 authenticity,我不認識這個字的 哲學意涵,但我認識它在探索課程裡面的意義,是一種全然開放地生命狀態,接 納著身邊一切眼光和感知,感受自己的一切感受,不去推辭或是拒絕,允許自己 與自己在一起,體驗當下的感受,並以這樣狀態的自己存在或回應。突然這一個 圖像跑進我的腦海裡,探索課程裡面這樣真誠的自己,能不能夠擠進這個社會工 作專業助人教育的門,成為助人的根本?或是說,在課程裡就已經用真誠狀態來 打開人我之間的信任關係,而使得敞開變成一種相互理解且接納的助人途徑,是 否就不再需要專業教育,而能夠回到人與人願意真誠相處的狀態裡,發生助人?
圖表一:思考助人型塑的三個我
我心裡逐漸冒出一個圖,認為是不是能夠用真誠的我去助人,而不需要任何 的專業技術,能夠打破這種「助人只屬於某些人」的專利?能不能使人真誠地做 自己時,就具有改變與療癒的能力,使得社會工作者本身成為自己,就能助人?
用著「探索課程中體驗的真誠狀態」和「社工教育的助人訓練」作為對話方塊,
試圖在素樸的真誠助人相信中,與社工助人訓練的刻意來對話,想看有沒有不需 要專業訓練,而是更為直接且發於每個人內心就擁有的助人效果。
我覺得自己的想法好像過於天真,也不太有人會在社工裡這樣談起。當時的 我還卡在一個節骨眼上,試圖分辨人的相信是一種絕對的真還是相對的真,因為 相信社會工作要看見的人內在的美好,是一種絕對存在於人身上的狀態,而要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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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此人包裹住的外衣,陪著他返回他自身才能看見,但這個過程,非常取決於觀 看者的判斷,也就是我/社工/其他人的眼光。彷彿是我心裡已感知這個人的內在 (真實)型貌,而我在會談過程中,帶著他去看見這樣的自己,用一個不評判的中 歷角度去給回饋。但曉春回應她認為的「真」不是這樣,她說沒有絕對的,其實 都只是相對存在。我無法接受和理解,因為我的內在就是直線性地最終要看見人 內在的那個自己,彷彿我就是已經知道他內在的樣子才與她同前進會談的方向,
怎麼會說是相對的呢?相對的感覺是變動的、建造的,那該如何判定什麼是真?
誰說的才算是真呢?與之前進的是對方的真的方向還是我的真呢?
這一連串的思考,啟發我碩一生涯的開始,對於社會工作應該長什麼樣子,
以及一個社工助人者應該更多關注自我狀態成為助人本身/媒介的追求。
第二把鑰匙:反壓迫之鑰
另一方面,我也開始反省,自己在探索課程中習得的助人姿態,是不是太跋 扈、是不是太自以為是地以自己對人的知識與理解,就在別人的生命裡面大卸八 塊、進行解剖?
有一次曉春談到保羅弗雷瑞的受壓迫者教育學,以受壓迫者面對權威統治的 禁錮,看見壓迫者的暴力姿態,直指讓我想到自己在探索課程裡面的教練姿態,
那樣的助人是否是謙卑的、接納別人的生命樣貌還有時間?還是仍以探索課程短 期有效的課程範疇,來要求每一個人,而可能忽略他們自己的生命步調?同時也 面對自己作為教練彷彿擁有較多的權力,或是因為比學員還要有更多經驗,而好 像一副更懂他們的樣子,失去了以他們對自我的理解為優先,而恐落入評判他們 生命的景況裡,是一種細微卻難以覺察的暴力。我害怕自己會一直成為這樣的壓 迫者,而突然醒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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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把鑰匙:反省與回視
探索課程之學校助人專業的早熟與荒謬
課程提供一套方式,使我在變得很容易發現自己的狀態、也看見別人的狀態。
「真誠」是我覺得最有感受的字眼,不僅是指說話坦白,而是在自己的情緒與感 受上坦然。我認為真誠能夠做為助人的核心,只要人單純且真心地面對彼此,變 化就會發生。這也是我後來在研究所反思社工教育之限制時,不停拿來對話的立 基點。但副作用是遇見的人很多、對於人情緒行為狀態的了解也增加,所以看見 某一種狀態的時候就會很急於想要告訴對方,覺得那是一個問題、得要解決它,
這樣的真誠似乎失去了原本的立意。有時候我逾越了別人對自己生命的責任,或 是別人還沒有準備好,我就說了,於是對方摸不著頭緒、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再 糟一點的,他會感覺到被刺傷、反而引起許多的防衛與抗拒。
回憶著投入探索課程幾年的過程之中,發現有些做法其實細微地對人產生傷 害。例如心理學預言式地洞見對方生命的景況,可能錯失他主體能自發探尋生命 意義與長出自我力量的過程,言語一出、反倒引發抗拒。我以為這樣做是讓對方 變好,但我弄錯了,即便我認為他的未來我已經看見、且可從他現在的行為模式 預知,也不一定能因此幫助他控制人生,或讓他理解、接受這樣的自己。這樣的
「過早揭露」彷彿在施行一種暴力,逾越對方對自己了解的狀態,強烈在別人生 命裡拆除或是逼出原形的過程,對方不見得有意識,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反作用力 的強度,只能在發現對方臉色不對勁或是開始防衛之時,才知道要收手,如同實 行一場拆除。
大三開始修社工實習〈一〉,同學分成小組進行家庭會談,一個人扮演社工 面對三到四位的家屬,解決家庭問題。我印象非常深刻,那次輪到我當社工,在 一陣自信表現出助人樣子的會談之後,老師大讚我的專業技巧很好,對於會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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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領和整理很接近社工助人的現實,同學給予的回饋也大多稱讚我的「專業」。 我進探索課程的時候,還沒有進入學校的實習課程,我幾乎是複製了所有在探索 課程裡面的體驗進入實習。原來這種「迅捷」、「高主導性」、「任務導向」的會談 是一種「專業」,第一次被用很專業來形容我,還有些開心,覺得自己做的是對 的,彷彿抓到一條專業互動的道路能夠前進。我從未曾想過,在探索課程的經歷 竟在學校實習的課堂上獲得肯定,也未曾想過,當時學校教育正在奠基理論基礎 及練習會談,我就已經有了實戰經驗、在同儕之中是較為成熟且專業的表現。那 種察覺是矛盾又驕傲的,有趣的是學校教育還來不及訓練有實務經驗的社工學生,
我反而從校外得到許多經驗,在課堂上-一個老師施予教育的地方,我卻顯得較 為有經驗或說是優勢,我有一種荒謬的感覺。
助人的心理學取向與其限制
大三修諮商理論課,課本隨便一翻都覺得跟探索課程的體驗好類似,只是用 一個專業的語言把探索課程的進行內涵寫出來而已,那些程序和專業過程在我心 裡成為一套演示,更確定探索課程裡許多環節是心理諮商技術和心理治療程序,
我將這一套完全的複製在會談的應用,在學校學習個案工作、團體工作,理論套 用之外,實務的場景幾乎是以探索課程為原型,我學了新的理論、會用在當教練 的時候,支持我的學員,而探索課程所塑造我成為教練的姿態,也變成我在學校 課堂演練社工角色的內容。
教練/社工 vs 探索課程/心理學、個案工作、團體工作是連結在一起的,彼 此之間幾乎密不可分,也因此在往後研究所遇見對助人教育之反思時,難以清楚 處理社工教育與探索課程的分別,以及在我身上助人想像建構的劃分,因為對我 來說,社工助人與探索課程教練幾乎為同一件事,一直到反思歷程回看這兩個角 色的經歷,以及後續與後山討論,才開始逐漸釐清探索課程與助人相同重視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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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背景,而我在此得到更多的操練與滿足,實則是一種認同的產生。但只透過心 理學認識世界,顯得窄小與不夠實際。雖然我經常以自身的直覺或心理變化在體 驗這個世界,卻沒有社會學的語言能夠去說個人經歷在生活裡處境的變化、心理 與社會一同鑲嵌在社會脈絡裡的分析,自始自覺不足,也發現心理學的限制,進 而開始找路。
助人,自我的需求?他者的需求?
碩一對社會學和心理學的反思之中,我認為探索課程所帶來的心理諮商架構 與課程體驗所給的支持技能會讓我繼續深陷在「專家評判」與「權威判斷」裡,
我逐漸脫離探索課程,婉拒回去當教練的邀請,有次遇見以前我曾帶過的組員或 被我介紹進去上課的朋友,我向他們道歉,因為我擔憂那樣強烈且有結構的課程 所塑造出的助人形象是一種傷害,在細微地人互動之間,有權力霸凌在另一人之 上的那種暴力。
進入探索課程後,助人的字眼越說越容易,彷彿從說話到聆聽都要帶著極端 正向的心態來理解對方。有一次,我大學同學對我說:「小柏,妳那時候去上探 索,回來跟我講話都一直掛著專業的微笑」。我那時候不明白他說的指涉,還以 為是一種讚美,一種對於專業助人姿態越來越趨近的欣羨。探索課程機制下「支 持」成為一種像罐頭式的複製姿態,專業的意象越來越令我困惑,課程中不使用
進入探索課程後,助人的字眼越說越容易,彷彿從說話到聆聽都要帶著極端 正向的心態來理解對方。有一次,我大學同學對我說:「小柏,妳那時候去上探 索,回來跟我講話都一直掛著專業的微笑」。我那時候不明白他說的指涉,還以 為是一種讚美,一種對於專業助人姿態越來越趨近的欣羨。探索課程機制下「支 持」成為一種像罐頭式的複製姿態,專業的意象越來越令我困惑,課程中不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