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尋回「我」?
第二節 新安里社區期中實習
從零開始的實習
2012 年九月,我走進社區。
「進入社區可以做什麼、要做什麼?」我不安地在網路上問沈後山,那時候 是 2012 年五、六月份,正在找回台灣之後的期中實習。我跟後山是在 2011 年的 北區社會工作實習生論壇上遇見,他當時在活動團體的另一個小組。
「看妳要做什麼,來就知道了」後山有講如同沒講,我似懂非懂,知道據點 有在做課輔班和蚊子電影院,但想說回台灣再找他進一步詳談實習的內容。
正式第一次見面是在萬華區新安里的據點,我們約吃午餐,他一面走路一面 介紹途經的街景,雙和市場幾年前曾經發生一場大火,後來他和社區的社工夥伴 為了瞭解居民在經歷大火之後的心情、和重聚社區的能量,舉辦煮餛飩,一起在 混沌裡面把餛飩吃掉;走過五層樓屋、低矮的兩層樓房,在青年公園對面的八方 雲集餐館停下來。餐桌上,他仍問我「那你要來社區幹嘛?」,我遇見了第一個 困難,之所以稱它為困難是因為我無法用我熟悉的語言說:我要做個案、帶團體 之類。我努力地想、用力地想,一個點子和想法也擠不出來說明我想來社區幹嘛。
他口中說的「要幹嘛」,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一個具體的作為,但我沒有對於「作 為」的想像,只有懷抱著為什麼來社區的動機而已。我們也不熟識彼此,除了 2011 年見過那一次,之後只有一兩次的碰見。一邊吃著麵,我有點畏懼地探問 他:「那你有什麼想法嗎?」,其實我是希望他能起個頭、丟出引子讓我能去發展 和思考。沉默陸陸續續填滿我們中間無聲的空白,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等待了 一陣子後他說:「嗯…我是有想說,是不是可以做跟社會工作教育有關的事情!」, 我心中一陣驚呼,他怎麼一句話就把我其中一個想法這麼直接地講出來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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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想到這個,但是「社會工作教育」如何成為「實習內容」,倒是我也無法想像、
毫無頭緒。
後山提到可以協會之前會辦沙龍,邀請一些有類似想法的人來對話,協會可 以提供平台運作,讓一些討論能延續我之前參與北區社工實習生論壇的東西。我 沒有聽過沙龍,但至少能抓到些可想像的物件來拼湊實習,覺得比較安心一些。
實習內容一下子要由我開始生產,並且能夠跟督導溝通安排的計畫,我似乎沒有 這個能力。過往在醫院實習,習於有實習計畫表和周間安排的既定行程,在甫進 入社區前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學校實習督導王永慈老師說我進入的是比較
「非結構」的實習。「非結構」和「結構」似乎象徵著兩個端點,台灣的社會工 作發展歷史中,最早設立社會工作室的是中興大學醫院,台灣的醫務社會工作似 乎一直走在社會工作專業化發展的前端,與醫事人員爭競而擬造一條類似醫療產 業的道路,醫務社工積極在醫院建立專業形象與專業制度的同時,也成為社會工 作目前推行專科分級的最大推手。我帶著醫院的實習經驗進入社區,或是說,我 帶著在醫院實習過程中,所經歷到社工在醫院系統裡面的社工形象與專業姿態、
短期會談與處遇的效率感、紙本記錄與行政工作的繁雜、和一種重視倫理輩分的 辦公室文化進入到社區裡面來,對於社區是什麼、或社區將可能發生什麼,我沒 有想像也沒有預備。醫院社工是透過嚴密的行政機制表現專業的完整度及嚴謹性,
從接到照會單、到護理站跟個案的主要照顧護士打招呼與了解個案的就醫狀況、
翻看病人的病歷表、了解他目前的醫療處遇和預期後面的醫療計畫(預後)、到進 入病房或其他空間跟病人會談,結束會談後,可能需要再跟主護或他的主治醫生 打聲招呼或溝通病人狀態等等,是一連串可以想見及預期的流程,然後簡短扼要 地反映在個案會談的紀錄表,說明後續評估過程與處遇計畫。
進入到社區裡作社工,個案長怎樣、誰是個案?助人要有「對象」,而這個
「對象」在社區裡會是什麼樣子?如何出現?我能說我是在「助人」嗎?誰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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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了?或,我真能「助」到人嗎?
初進社區,做什麼都詭異-不自在的自己
第一天實習,我走在西藏路上,循著地址在華泰商業銀行旁邊的巷子彎進去,
一邊在想著是不是要先繞繞附近對於環境夠了解才行。走進據點所在的那條巷子,
巷道不大、大約只夠一輛汽車通過,兩邊都是公寓,建築外觀二樓以上外圍架著 鐵窗,鏽斑滿佈,窗邊堆滿雜物和隱隱約約看到住家在曬衣服。有的不是鐵窗而 是加蓋的鐵皮屋,就在二樓外陽台的地方是鐵皮屋建的。經過一樓幾戶人家家裡 都有神桌或釘在高牆上的神壇,有大量的回收物就堆在騎樓下,接近中午時間、
不太有人走動。據點右手邊是洗衣店,在騎樓掛著長長的棉被和衣服,再過去隔 著一個小 T 字形路口是小公園,大約就是三個停車格這麼大,有單槓和兩張公園 座椅。離這個公園再往後頭雙和市場的方向走一百公尺,有另一個大許多的公園,
就在里長辦公室的斜對面,小朋友常聚在那邊玩。從西藏路左轉進來的最外排房 子算是第一排,這一區有橫列的四排房子、三條巷子,最後面那一條通到雙和市 場。市場裡的東西算是便宜,黃昏市場賣著三十元的大腸麵線或是炒飯,是滿滿 一大碗而不是小碗裝的,生鮮魚類或蔬菜、麵包或水煎包等是大致都有,過了八 點市場大概也收得差不多。沿著市場的主要道路直走可以通到南機場夜市,若是 右轉可以走到新和國小,那是大部分新安的孩子所就讀的學校。
初入社區,其實我不太自在,小孩們在身邊瘋狂地奔跑、喊叫與玩耍,對於 一個陌生人進入空間,頂多是以「你是誰」作為問候,更多是從你身邊來來去去,
也不見得要為我停下腳步。沒有一種正式宣告的自我介紹,不用社工的職稱、我 說我是柏蓁,但他們記不太住我的名字,偶爾會說我是實習生,據點裡面還有一 些輔大的學弟妹會來跟孩子相處,自己覺得我與他們並無異。想起在醫院裡的自 己,一進入實習就立刻緊接著自我介紹,至病房與個案會談也是一番自我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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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靠著白袍認人,說了自己的名字,個案就會自動會把專業社工與眼前這位穿 白袍者連在一起,似乎也不用刻意強調自己是不是實習生的身分,偽裝是為了被 認同是專業,彷彿在一切接觸都還沒開始之前,先被認同是專業者是重要的。在 社區裡沒有白袍,也沒這一系列的正式介紹儀式,取而代之的是游移與晃盪,若 不先佔據一個既有的位置,那該如何為自己找一席可靠之地?
對於他們來說我的的確確是這個空間的新朋友。我重新思考了過去在機構裡 面做社工實習生與現在的差異。在機構裡往往是案主來找社工,即使是社工主動 找上門,可能都會先表明自我身分為「社工」,「社工」這個身分意涵帶著某種權 力和知識,也因為社工掌握所謂的「正式資源」,因而更躍上了與案主權力不對 等的狀態中。「社工」似乎帶著某種權威的壓迫與強制性。(實習週誌第一週 2012/09/06)
第一週在社區裡,我多是以眼睛觀察和耳朵聽他們在做什麼,不太敢涉入,
也不知道該怎麼涉入。小孩很喜歡玩,去公園玩紅綠燈或是拿玩具在房間裡玩,
我有些慌張,自覺不懂玩也不會玩,想起國小三、四年級拒絕在下課時間去玩溜 滑梯的自己,總是留在教室裡跟每次都考第一名的好朋友一起看書。憑著對「念 書」的親近,我第一個靠近的孩子是小琳,她拿著作業本從裡面的房間走出來說:
裡面太吵了,我要出來寫功課。她要我陪她一起寫,一邊寫作業、一邊聊上幾句,
說道我對這個地方不熟悉,她說:「妳是新來的,我告訴妳啦…」,然後她開始告 訴我她對這個據點運作的認識。突然間我對於「主」「客」的想法、「專業者」和
「被服務者」、以及「外來者」、「當地者」,有一個複雜的情緒和衝擊。她讓我看 見:喔小孩的身上對這個地方是有了解的、她擁有對這個地方的知識。若她提供 的知識為一種「服務」(社工常常提供專業知識作為服務),那我則「被」服務了 (社工是否允許被服務呢?社工是否有被規定不可以呢?理性上有個直覺反應、覺 得這樣好像有點奇怪,但我理解這正是建立關係的一個過程)。這是很有趣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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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轉換(switch)(實習週誌第一週 2012/09/06)。一時之間我還不習慣這樣的衝 擊,進入「社工」的位置是期待自己要做些什麼,做的內容是說要給出服務、給 出專業能力和知識,這個孩子在我什麼都沒做時,她先教我認識據點,然後幾乎 是帶著我、給我一個空間能夠靠近她,陪著她寫作業,令我訝異。
當天課輔時間結束後,小琳問我要不要陪她走回家,我突然猶豫了幾秒、有 些傻住,後來拒絕了她,要陪她回家嗎?社工做這件事是被允許的嗎?社區的社 工會允許嗎?後山在讀完我的週誌後,便問我為什麼不要跟她走回家?他說在社 區裡工作,跟孩子回家的機會求之不得,能夠透過孩子接觸她的家庭、認識社區 裡的居民是再好不過,為什麼我拒絕了?
我發現我心裡有一套思考是,以前上課的時候,老師教我要跟案主保持距離,
盡量不要跟他有「會談時間」以外的時間、或是私底下/非正式的接觸,要懂得
盡量不要跟他有「會談時間」以外的時間、或是私底下/非正式的接觸,要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