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助人鬼魅現形記
第二節 助人專業外衣是鬼
「慢」-延緩實習制度,尊重自己學習的腳步
碩一結束的暑假,我進入醫院實習,經過一整學年來的思考、混亂與衝撞,
對於社會工作原來懷抱的美好想像、美善的期待,逐漸在認知到事實之後潰防。
我彷彿在一條很確定的路上走著走著、卻越走越不確定,越走、越不明白自己到 底這樣走是不是對的,若是對的、為什麼我開始感到許多的恐懼,為什麼開始感 覺到我的世界動搖,原先的設定不再是如此。
暑假實習跟大學一樣我選擇到醫院去,期待把研究所這一年學到的東西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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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裡,覺得有一些新的思考、應該能夠用不同的視野進入實習場域。沒想到 實習督導全然否決我的實習計畫,不願意讓我做個案,他認為我研究所實習應該 要寫方案、帶病友團體,這跟我當初送申請的計畫完全不一樣,我試圖在一次談 話中跟他釐清過幾次,他的立場很堅定、不會改變。我懷抱著沮喪和失望離開那 次的對話,不明白為什麼就是不能做個案。極大的失落緩慢了我急切的心,急忙 想要學習些什麼、或帶著目的要學什麼的心,既然我無法改變他的想法,我只能 改變自己、想辦法安撫自己,跟另一個研究所實習生一起完成方案。
那次實習中,我最有收穫的並非醫務社工的工作方式,而是與另一個研究生、
三個大學部實習生一同相處的過程,找到彼此支持、建立關係、聊聊對社會工作 的認識等,讓我有一股被支持的感覺,好像我們一起行走在這兩個月的過程之中,
彼此分享學習和所知,而透過彼此的經歷讓自己擁有更多思考。
暑期實習結束之前,我還在尋找期中實習的機構,通常進入暑假實習的同時 就已經確定好期中實習了,但我期中實習的申請機構一直到七月中才跟我約時間 面談,申請就一直延遲到八月多。我申請的是社區型的機構、位於被稱作台北貧 民窟的平宅社區。從醫務社工到思考申請社區工作,涉入過去這一年的反思,從 失去「社會」的社會工作裡面,認為應該要找回社會學以及任何與「社會」有關 聯的視野,缺乏社會學繼續延續在社會工作基礎訓練之中,社區工作的重要性也 在這個脈絡之下被剝奪。我記得大學的社區工作老師並非社區的專長,她自己並 不涉入在社區工作裡,她的專長是國民年金和全民健康保險,所預備的上課教材 是帶著我們看日本等國的社會照顧產業和福利制度,談著制度和服務方案似乎離 我很遠,於是上完課就忘了,社區工作幾乎在社會工作概念裡面是一塊缺。
社區督導跟我約面談,結束後一周,她覺得我有許多想法、想再跟我聊聊。
那時候我覺得很奇怪,通常實習面試很難被退貨的,怎麼又要約第二次。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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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見面,她先澄清我實習的期待,想確定能給出符合我期待的實習內容。
機構是教會在社區裡所成立的,督導很自然地便跟我聊到信仰。她談到使命,
問我是否在禱告中、上帝要帶領我來社區?上帝給我的使命是什麼?我倒是沒想 過督導問這些問題,我有些傻住,然後跟她說明了我進研究所以來的想法,以及 選擇進入社區實習,是基於一種探問的好奇,另外也想從醫務社工裡對社工的認 識轉移到社區裡面的認識,心裡覺得社區工作應該會是一個比較貼近自己認為
「人與人更自在相處在一起且互助發生改變」的地方。從比較結構式的實習想像 換到另一種面對環境變動與挑戰較大的環境裡。
督導提及使命是基於信仰、相信是神所賜,但我突然在實習的場域面對到信 仰的議題,我頓時沒有答案。面試的當下我問自己:是有上帝的感動來到社區嗎?
我感覺自己是滿懷好奇心而非有清楚的呼召,於是我就這樣回答督導。她還問我 未來是不是有要進入社區工作?對當時的我來說,社區工作是一個找尋的起點,
在一連串反思所帶來的困惑之時,我選擇要脫離過往熟悉的場域、所作的決定。
被她這麼一問我的使命,又發現自己是基於好奇心而不是信仰的帶領,心裡就感 到心虛,認為會不會是基於好奇心而進入一個地方其實是不好的。
她說不用急著給答案,如果我決定要去實習,她也不會拒絕我,要我想想再 寄信給她。
基於對自己誠實,我婉拒實習機會,重新尋找實習機構。遲至八月份期中實 習還沒確定下來,九月份又即將要開始實習,我憑著老本行的習性、開始打電話 問在醫院上班的同學、尋找實習機會。這一路,本來已經打算要跳去另一個領域 看看到底社會工作是怎麼一回事,沒想到督導問了這些問題、現在又要回到醫院,
我又不禁開始抓著自己問問題:到底是為了什麼實習,學分嗎?學分只是最低門 檻,那又是為了什麼?實習要學的是什麼?我還要回到醫院去嗎?大學兩次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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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碩一暑假都在醫院,我到底想透過實習得到什麼?我擺不平自己、找不到說 服自己去實習的理由,我想要停一停。混亂之中,我寫了一封信給曉春,想跟她 聊聊,順便先告訴她我有點想不去實習,等從美國交換學生回來再說。
我們約在當時她在師大的校外研究室,她說在開車來的路上就在想不知道我 要跟她聊什麼,讀到我簡略地把不去實習和出去交換這兩件事情簡短地放在同一 封信裡,覺得我應該思考很多事情。
有一陣子沒見面,見到她,我慢慢地交代我的混亂,對於現階段不知道為什 麼要去實習的自己,我在困惑裡說話、說著我的焦慮與不知所措。「Follow your heart」她這樣說,從口中緩緩吐出這幾個字。我望著她、眼淚突然止不住,那句 話彷彿釋放我、提醒我是自由的、能夠做自己的決定。我急躁的靈魂慢慢地安靜 下來,好像在一陣急迫壓陣之際終於可以深吸一口氣。我感受我有多猶豫、多恐 懼,檢視著壓抑在身上的是什麼,好像總要符合規定或是別人的期待,我也要跟 著走、以免我跟別人是不一樣的,所有同學都去實習,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不但 還沒有確定的機構、竟然還懷抱著「可能不去實習的決定」,我甚至不是一個在 職生、擁有合理性來延緩實習,那一年連我們班的在職生都如期地實習去。我游 離著、在一個集體裡,沒有安全感,因為我的思考好像一直把我帶去鮮有人跡的 地方,讀著社工卻質疑社工教育的存在性、往專精化的方向前進卻質疑專業帶來 的是壓迫而非助人、證照肯認專業到底有幾分的真實性?跟著制度走是安全的,
制度確保每個人在系統的位置上運轉,但當有人破壞制度或從制度中逸出的時候,
可能是破壞者在正常世界裡失敗的象徵,或說制度具有相當嚴密地正確性建立所 有細節的運作,以至於每一個人窮於應付制度的需要之時,就難以做出屬於自己 的決定。
我是害怕的,我害怕自己跟別人不一樣,跟著制度走多麼地安全、有隱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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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我為何要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不跟著制度走就好,還想東想西試圖竄出一條 助人的道路。我看見自己並非刻意地想反抗些什麼,只是當真心地面對我的狀態 和實習,然後就走到了這裡,一個我全然陌生、充滿掙扎且困惑的世界。
如鬼魅一般存在的專業外衣-也許有一天我可以不要做社工
當曉春的話一出,彷彿釋放的允許進入生命裡。若我是自由的主體,那為何 我還感受到背上沉重、揹著一個巨大的東西,那是什麼?怎麼會有一個「自己以 外」的東西被我背負著,天啊,直覺告訴我它是「社!工!」、像是鬼魅一般地 附在我的背後,「我好像要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我對曉春說,原來沉重是來 自於這裡,我驚訝且驚嚇,怎麼會是社工!怎麼會!這個影在我的肩上形影不離,
彷彿它就已經是我,但我卻不知道什麼才是它的原形。那不是我自己,我幾乎在 心裡吶喊,那是誰、那個社工是誰?
一個畫面閃進腦海裡,碩一剛進研究所的自己,課堂上同學一句講述「家暴 系統」的話語,跑進了我的身體,她使用「專業語言」的能力變成一種專業的象 徵,我佩服她的「專業」,對映出不專業自己,連專業的用語都不熟悉,以及對 社福體系的陌生,凸顯出「沒有社工味道的自己」。這件事在心裡埋進一顆種子,
逐漸發芽。在研究所裡想要朝向更為專業的路徑,又一面困惑中泅泳,漂流、游 移、擺盪,似乎忘了自己,卻又逐漸浮出自己,有「我」在追尋,這個追尋的「我」
到底是專業的自己還是原本的自己?
這個鬼影遮蓋著我的自己,吸附我原來在生活裡的彈性、對人相處的自在和 能力,它擠壓著自己、用它的「認為」和「意識」掌控著我,它似乎很懂得我積 極想要成為一個專業社工的意圖,想要成為一個技巧高超、能完全掌握人心、很 懂服務的助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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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人有很多種形式,不一定一定要社工」曉春說。
我看見了影,影子好沉,我該怎麼去掉它,但它就如同我的一部分,我怪罪 著教育,社會工作教育把我變成這個樣子,這些思想細細地長在我的身上,讓我 變成好無力。但人又不是一個二分法的自己,社會工作、教育、自己,我到底在 經歷怎樣的社工教育?而我現在的樣子是什麼?我在自己身上看到從小時候就
我看見了影,影子好沉,我該怎麼去掉它,但它就如同我的一部分,我怪罪 著教育,社會工作教育把我變成這個樣子,這些思想細細地長在我的身上,讓我 變成好無力。但人又不是一個二分法的自己,社會工作、教育、自己,我到底在 經歷怎樣的社工教育?而我現在的樣子是什麼?我在自己身上看到從小時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