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的漂流記
第二節 興豐路:暫時過渡居所
搬過去以後就離國小更近了,以前要跨過一個公園才到學校,現在只要出了 巷口右轉,一直走三百公尺就到學校。途中會經過兩間早餐店、一家修車廠,還 有校門口一出來的泡沫紅茶店。他們的珍珠奶茶是長大後記憶味道的基準點,後 來在各處喝珍珠奶茶,彷彿都還是懷念著那氣味。旁邊的小推車上擺著許多餅乾 和玻璃罐裝調味奶,上面有玩具的那種,還有一個小保溫箱,裡面是鋁罐裝的國 農鮮奶。我很害怕牛奶,不過嘗試過羊奶,因為小時候身體差,媽媽說羊奶可以 保護氣管,國小還是幼稚園訂過一陣子嘉南羊奶,羊奶公司會在家門口設一個淺 黃色小盒子、上面有張羊頭微笑的貼紙,打開來裡面有兩個瓶子的保麗龍座槽,
可以保溫跟防摔。清晨時羊奶就會送到,送貨員收走前一天的空瓶、把新鮮的羊 奶放進盒子裡,所以早上出門的時候,羊奶還是溫熱的。我期待他偶爾會送巧克 力口味的羊奶,但很少有,每次我都喝得很想吐,又想吐又被逼著要喝完,實在 很噁心,有時候會偷偷倒掉。小學一年級,班上同學都訂牛奶,或是調味口味,
我也訂過一陣子,但實在覺得牛奶有個噁心的腥味,後來就壓根都不敢再碰。
上學途中有一間小叮噹早餐店,那個阿姨人很好、嗓門很大,她會記得我習 慣吃的早餐。我記得有一陣子阿姨都啞嗓,原來是她去開刀、喉嚨長繭,那一陣 子她講話比較小聲之外,連我搬到公寓後,在七樓都可以聽到阿姨熱切招呼客人 的聲音。我習慣在那邊買巧克力吐司和奶茶,然後中高年級後,訂不訂午餐比較 不會被老師發現,為了從每天的零用錢裡省錢,我會買一個十五塊的飯糰當作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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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一般訂校外便當是四十到五十五元不等,我自己打理大概五十塊就解決早餐 和午餐。飯糰裡面是肉鬆和美乃滋,外面包著海苔,不是太營養卻也能飽餐。我 對於錢的使用很小心,我有爸爸給的零用錢、通常都會存起來,偶爾會跟同學去 逛街買點東西。但好像一直以來有一個焦慮的心情是要幫家裡省錢才算盡一份心 力。反覆地告訴自己:媽媽的工作很辛苦,要幫忙省錢、不要吃太好,不需要享 受。剝奪自己的享受彷彿變成與母親同擔的一種心念,反正可以吃飽就好,也就 不在意吃些什麼。
從學校到家裡的路程很近,有時候會找同學來家裡玩,或是有時候會跟鄰居 玩。隔壁鄰居剛好有一對姊妹,跟我和妹妹的年紀相仿,妹妹小我四歲,我上五 年級時,她才一年級。我們會跑去她們家玩,她們兩姐妹會打電動、玩紅白機,
卡帶是超級瑪莉,我們家沒有在玩電動,家裡比較多是看書、看電視,第一次她 們邀請我玩,我還覺得有點抗拒,老覺得玩電玩、看漫畫都是會墮落的東西,所 以寧可不要碰。但我還是應觀眾要求,玩了一下,但沒有覺得很好玩或是新奇。
我喜歡兩姊妹的爸爸,他好像每天都在家、跟我爸一樣,他會煮好吃的義大利麵,
買義大利麵醬回來加上度小月罐頭的肉燥,原來這樣就可以煮出一鍋義大利麵醬。
小時候對於異國食物總是抱著憧憬,吃上一頓就覺得好滿足。媽媽很少煮這些東 西,家裡食物還是以中式為主。有一陣子媽媽買了安麗的鍋子,開始研究料理,
去上課,就學怎麼用安麗的平底鍋烤餅乾和蛋糕,那一組鍋子十幾年了,現在還 在我們家廚房,每天都還是用它們在炒菜。那時候可以在媽媽手藝裡吃到其他食 物,覺得蠻有趣的。
女生的身體、男生的性格?
住在那邊,隔幾間房子就是我國小最好的同學家,我常常在她家聊天。她媽 媽留著一頭燙小捲的長髮,看起來很浪漫。爸媽感情不太好,一直都是我同學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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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媽媽一起睡,她哥自己一個房間。哥哥看起來有點冷漠,我不太敢跟他講話。
我們兩個常常膩在一起,聊著暗戀哪個男生的辛酸,還有班上哪個人很討厭,或 是哪個人很可憐之類。她喜歡看少女漫畫、言情小說,是個內心好浪漫的女孩。
我好像一點也不是這樣,我覺得自己像個男生,國小發育得早,三四年級就開始 面對自己身體的不一樣,其實很害怕又尷尬。我從小學三年級就開始在運動服、
制服外面加一個背心,想要遮掩我的胸部。所以同學都會覺得我很奇怪,幹嘛穿 一個背心在外面,但我總是找各樣的理由想要躲過詢問。五六年級的時候,我換 了另一件背心,那時候身邊有更多女生胸部都開始發育了,我仍然對自己感到不 自在。
我曾經在浴室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覺得臉部線條一點也不柔性,若是剪個 短髮應該是個男生,懷疑自己上輩子可能是男生。母親曾經聽算命說我們是上輩 子夫妻,因為她要修佛而離開我,這輩子要再續前緣還情債,於是我小時候的生 病就成為她「還債」的機會。在這故事裡我的角色是個男人,似乎延續著這輩子 習慣穿牛仔褲而不是裙子、在女生的性格上找不到認同,而有些轉向男性特質。
我抗拒穿裙子,很男孩子氣、常常跟男生混在一起,會擺出像男孩般的闊氣、跟 他們稱兄道弟,會有點瞧不起嬌滴滴的女生、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的柔弱,
也不喜歡女生愛搞小圈圈的特性,總覺得四海之內皆兄弟,跟什麼樣的人都可以 打交道、不需要隸屬某一個圈子。
因為第二性徵發育,三年級開始我就穿背心遮掩,在五六年級我天天穿著一 件橘色的背心,上面有黑色翻領和一隻史奴比的圖案,所以開始有同學叫我「橘 色背心的」,橘色背心變成我的符號,襯在綠色的學校運動服上,挺不搭嘎、卻 又成為我鮮明的掩飾。
小學六年級我是學校的合唱團員,也是全校升旗的司儀,升旗時要面對全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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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生,站在升旗台上被看到。我仍抗拒脫下鮮豔的背心,閃躲地跟老師說著我需 要穿的藉口,冬天就能夠順理成章地穿上外套遮掩,支吾其辭之間,還好沒有人 太堅持我得要脫掉背心。我的身體成為我的害怕,一直沒有辦法好好地接受自己,
而是隱藏。這和小時候身體不好,好像有異曲同工之妙。我的身體似乎有許多的 侷限,告訴我不能做這個、不能做那個,因為氣喘所以我不能跑步、因為氣喘所 以我有很多食物不能吃。所以因為我的發育比別人早,可能要面臨被嘲笑、或是 展現出不一樣的身形,我深感不自在而選擇藏起來。我好像從來沒有認真看待過 我的不一樣,而只是藏起來。
國小生涯的最後一年,租客繳回我們的公寓,經過一陣子裝潢和收拾,一家 人重新搬進公寓裡生活。當搬家公司只是把東西放上車後開了一百公尺、停在公 寓管理室前的馬路上,搬家工人忙進忙出時,我覺得有種弔詭的幽默,搬了三次 家,都仍在方圓一公里的範圍以內。那天天氣晴朗,吊車把我的鋼琴從七樓的陽 台吊進客廳裡,兩間房間加上一間小和室,我們在各自的空間裡面,重新生活著。
心裡還有點惦記著德豐街的那個舊家。
小結
在這個屋子裡只有住上短短的一年,房子的格局跟前一個房子其實蠻像的,
搬了家,卻沒有太顯著搬家的感覺。倒是國小在學校的生活,開始變得活躍,當 上升旗司儀、也在學校的國語文各類比賽中拿了很多獎,變成學校裡老師眼中出 色的學生。但表現優異與身體發展的不自在,似乎形成一個對比。我渴望被看見 的同時,卻是遮掩著我的身材、無法接納自己的變化,甚至是私底下非常討厭自 己的身體、貶損的自己過早發育又有點肉肉的身形。荷爾蒙作用的提早到來,與 我早熟、感性的內在相互作用著,又在語言上擁有不錯的表達能力,過於體貼人 及闡述有理的筆調,寫作成為我國小的出口、一直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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