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的漂流記
第一節 德豐街:童年基地
我搬過三次家,有形體的家和有形體的地方。小時候我住在屏東市德豐街,
那是一個很寧靜的社區,附近有瑞光國小。社區入口處有一個偌大的鐵門,說是 社區其實也就是一個巷子的尾端,面對面兩列共有十二戶人家。我們家是最前面 第一間房子,邊間的採光比較好,所以爸爸決定買下這個房子,還在房子旁種了 許多盆栽。我們還擁有另一棟三角窗房子,在離家大約兩三百公尺的一個路口,
總評數約有五十坪,租給別人當作租書店,後來因為我的身體很差,需要很多錢 就醫,房子就被賣掉了。第三棟在潮州的房子也是這個原因賣掉的,我常笑說我 是「鑲金」的(台語),因為身體不好,父母親花了很多錢的代價。
1980 年代,父親口中談起台灣經濟起飛,房地產在那個時候蓬勃發展、買 賣幾乎都賺錢的年代,許多人突然間大發一筆錢財。我和妹妹正好出生在那個時 代。父親生長在窮困的年代,祖父母皆為客家人,住在高雄鼓山的一個閩南村、
村里說的是河洛話。爺爺奶奶以務農維生,平常飯桌上只有吃番薯籤,米是飯鍋 裡的稀客。每一年要等到過年時節,才有肉可吃,院子裡養的雞、雞蛋才有可能 落在孩子們的餐飯裡,平常雞和蛋是賣錢的,哪能讓孩子吃。父親總共有九個兄 弟姊妹,中間八個是男性、前後是女性,父親在家族總是被「老五、老五」地喊,
他在兄弟的排行裡面排行第五,過去時代女孩並不太被重視,若是從大姑姑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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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排行第六。爺爺和大伯父曾經在南洋打過仗,大姑姑在日據時代結束沒多 久,因為患肝炎、醫療條件不好,無法接受醫療照顧之下便過世。父親說,那求 學時期沒有電燈,總是拿著作業牽著牛、走到附近的墳墓去寫功課,牛放在一旁 吃草、就欣然地趴在墓碑上面寫起字來,等日頭漸落、收拾收拾再把牛牽回家。
他喜愛水產,總是在清澈的水溝裡撈起泥鰍自行加菜,偶爾也抓抓青蛙或是其他 的生物。他心裡對於日本是懷抱著崇敬與緬懷的,認為以前日本殖民的時候做了 許多建設,營照出有秩序的社會氛圍,對於台灣有功。又有一陣子,美國仍與台 灣建交時,經常有美軍出入剛高雄港,他說一點洋涇濱英文,幫忙停港休息的美 軍跑點腿、收點小費,後來也開啟他一生至今無法完成的夢-成為船員、跑船去,
那遠方的新大陸就如同午夜夢迴裡的呼喚,魂牽夢縈地勾著他的少年心,卻因奶 奶一聽他想跑船就陷入憂鬱及生病,在舊年代裡,通訊不發達、也無法預料走船 人的生命安危,孝順的父親為體貼母親的憂心,便放棄他的夢、成為一個尋求安 定生活的男人。
十三、十四歲的年紀他開始在外面工作,讀完高職水產養殖科,獨力供養自 己,曾經很短暫地做過郵差、在三伯父的豆腐工廠幫忙做豆腐,後來去到已故王 永慶先生的公司南亞塑膠上班,待遇還不錯。民國七十幾年,有一陣子南亞塑膠 實施裁員,大批的員工被支遣、提早領錢退休,我父親就是那一波潮流裡的其中 一員,那時候他才四十幾歲,接著四十五歲透過媒人介紹認識我母親,結婚定居 在屏東。他年輕的時候做過許多投資,房地產是一部分,他說以前一棟透天厝才 幾萬塊台幣,他常常下班後騎摩托車、憑著他在社會打滾的經驗,跟人家交陪、
搏暖,了解房子蓋起的目的和緣由,觀察建商信譽和興建過程,看定了就先付頭 期款,再把後面的錢付清。聽起來那時候的人彼此關係很單純,城市的開發甫起 步。他那時期買的房子,地點和格局都很不錯,後來脫手也都賣得還不錯的價錢。
透天厝在南部很普遍,倒是住大樓/公寓的人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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孱弱童年:生病的禁忌
記得我小時候的身體很差,四歲左右莫名地患氣喘、又遺傳父母過敏的體質,
氣管一緊縮起來、整晚誰也別想睡。冰冷寒性的食物都是禁忌,大笑惹氣管引動 也是違規,小心翼翼地、不能笑得厲害,嘻笑在童年孩子的身上變成恐懼。我記 得有一天晚上,我又哮喘起,父母親都急得睡不著,我爸抱著我在他的懷裡安撫 我,我記得他的手很暖、且柔軟,然後在些微的月光照進房間他的臉上,那一瞬 間他頭上的白髮似乎一夜地白,是那麼地憂慮。每當氣喘發作,我就得趴在書桌 上睡,那是唯一不會讓氣管呼吸塞住的方式。此後,就要學著自己照顧自己的身 體,為了避免誘發氣喘,需要有很多的自制力克制自己不能吃冰、吃橘子,甚或 至盡量不要使用支氣管擴張劑來抑制氣喘的發作,學著放鬆心情、試圖擺脫氣喘 的束縛。
小時候,母親常陪我念書、讀故事書給我聽,到現在都還留著當時陪讀故事 書的錄音卡帶。四歲以前我不叫柏蓁,叫亭竹,媽媽叫我亭亭。更換名字的原因 是因為身體不好,名字中帶「竹」,竹子很孱弱,所以身體不好,去雲林找一個 老師算名字,求得柏蓁兩字,柏主木,蓁有草、是茂盛的意思,我屬兔、兔子要 吃草,希望我可以強健身體,不要再生病。
換了名字,也因我身體孱弱,他們開始買書研究刮痧、尋找秘方、帶我到處 尋看中西醫,希望獲得解方。求神問卜、喝符水和拜神拜佛也成為解套之一,為 了要讓身體好起來、他們彷彿面對絕症一般地著急不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體 虛弱,還是母親有接觸佛教、去屏東講堂的佛光山道場,家裡習慣談論神佛的事 情,也感覺得到自己對靈的敏感。這時候我才大班,依稀記得有回跟同學玩假扮 從天上摘蟠桃的遊戲,彷彿手上真的有顆蟠桃,給自己和同學吃下。有回又夢見 我在三伯父家的客廳,突然見到整個客廳都是綠色的鬼,或是夢見自己躲在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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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木製大型辦公桌底下,瞥見七爺八爺馬褂的衣襬,嚇得不得了。母親他們說,
是因為身體虛弱,所以容易沾染、受驚嚇。於是,一種神祕的力量存在於小時候 的記憶間,生病的身體、敏感的靈,交織著小時無知的童年。
疾病意外帶來家庭謀生工具
刮痧意外地成為我母親十幾年來的工作,原本是要研究我的生病如何用刮痧 緩解,卻在她手裡碰出興趣、研究筋絡理療方式。她用牛角棒為生病的人醫治,
賺著我們一家老小的生活費用。為人治病的使命似乎在她的身上逐漸顯明,原來 是為治我,而後卻帶領著母親走進人體的奧秘世界,摸索著她生命的道路,尋找 一個可安置自己的位置。在她的修行之間,漸趨邁向治病作為天命,鍛鍊她自己 的身體與他人人體接觸的能力,在觸碰他人之時,形成一股隱形交流的話語、透 過氣與身體傳遞,醫病醫心,這是她生命未曾思想過、卻說:這是一個啟蒙,而 這啟蒙發展地晚,大約在她三十歲後才開始。我和母親一樣是長女,同分享著早 熟的靈魂。
社區生長之細碎愉快童年
德豐街的房子滿載著情感與回憶,我的童年都在那邊渡過,玩耍的空間不限 於自己家裡和庭院,還一路漫出去附近鄰居家裡,房子邊的馬路也是玩鬧的地方。
小時候因為長得很可愛,鄰居都會來抱一抱、把我抱去他們家玩,或是隔壁叔叔 騎車載我出去買糖果、買一買人不知道被帶去哪了,媽找不到我就很緊張。我也 常跟對面的三個哥哥一起玩,他們會把我拎來拎去、帶我翻牆。我們社區的房子,
二樓通常是主臥室,在臥室外面會有一個很大的陽台,然後建的是矮牆、大約半 個人高,所以這家可以輕易跨進另一家,平常治安很好,鄰舍會彼此留意進入社 區的陌生人、或是順便看一下隔壁人家的門戶。我記得有一次,我們為了要找一 戶鍾姓人家的兒子,他們家在我們家對面最右邊那間,家裡院子有一棵桑樹,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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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桑葚盛產的季節,就去他們家摘一大把回來慢慢享用。到那養蠶課的時節,也 去他們家採桑葉,回來把桑葉擦乾後餵蠶。那天,鍾大哥在房間打電動打得入迷,
完全沒有聽到我們在一樓叫呼喊他的名字好幾遍,對面家的黃大哥就帶我從他們 家,一連翻了四五道牆、從陽台進屋去找他。那是我第一次翻牆,覺得好有趣,
雖然心裡有點擔心這樣好像不太好,但反正哥哥都翻了、就傻傻跟著他翻。
後來一直到了國小中高年級之後,才開始跟他們不太有來往。可能他們也都 上了國高中,年紀有差距,不像小時候都玩在一起,一起吹著臭味四溢的塑膠泡 泡球、或是看他們在家裡打電動。有一次黃大哥帶我上四樓加蓋的鐵皮屋,他養 一隻色彩鮮艷的鬥雞在頂樓上,兩支鐵柱中間還放著吊床,他躺在吊床上、鬥雞 在旁邊跑,這成我印象深刻的童年。
爸爸有一台標緻深藍色的車子,他以前會定期洗車、打蠟和保養。我喜歡他 洗車的時候,因為我就可以在外面玩水、不會挨罵,他用黃色的水管先把車子沖 過幾遍,擦乾後要上蠟油,一遍一遍打蠟、把蠟油推勻,車子就像新的一樣。還 要用吸塵器把車子裡面的髒汙弄乾淨,我就喜歡在他清車子的時候,在車裡鑽來 鑽去遊玩。德豐街的房子有一個大車庫,有時候我們會在車庫烤肉、或是買充氣 式的游泳池,充滿水在裡面玩。反正年紀小,脫光光在游泳池裡面也沒有人太在
爸爸有一台標緻深藍色的車子,他以前會定期洗車、打蠟和保養。我喜歡他 洗車的時候,因為我就可以在外面玩水、不會挨罵,他用黃色的水管先把車子沖 過幾遍,擦乾後要上蠟油,一遍一遍打蠟、把蠟油推勻,車子就像新的一樣。還 要用吸塵器把車子裡面的髒汙弄乾淨,我就喜歡在他清車子的時候,在車裡鑽來 鑽去遊玩。德豐街的房子有一個大車庫,有時候我們會在車庫烤肉、或是買充氣 式的游泳池,充滿水在裡面玩。反正年紀小,脫光光在游泳池裡面也沒有人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