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觀
第二節 書寫認同
回觀求學脈絡:另一條路或「路」
從美國結束交換學生、回到台灣,我隨即進入社區實習,學校的實習督導是 永慈老師。老師知道我要去社區實習,對我的實習內容有一些意見,認為進社區 就要把實習重點擺在社區的投入裡,但我與老師溝通的是期待能把力氣放在社工 學生社群裡,在比重上至少能夠五五區分。老師認為他能夠接受的比重是七三,
但我卻想著投入社群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自己只有一-也就是全部的力氣、希 望能夠專注於一處。當時的我說不清楚到底實習想幹嘛,只想著先把自己弄進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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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剩下的進一步認識後再來計畫,於是我試著找老師溝通,而老師說的一句話,
讓我思考了很久。
在花上許久時間澄清著自己到底去社區幹嘛,而當時未能言明的是「我正在 擺渡」的歷程,即便我能說明對於社工教育的一些反思,卻無法說服老師我要去 社區是要作社群的意向,無法解釋清楚社群基本上就是一種社區工作。我知道我 說得不清楚,自己心虛,老師說我無法說服她。後來,老師說:「妳是往另外一 條路去了」,意指著我的想法是往社工的另一條道路去,我當下沒有否認,事後 回想著這個弔詭的感覺。未否認是因為活在研究所的環境裡面,我知道自己跟同 學的關懷越來越不同,他們談著服務對象的時候,我所想的對象是學生或是自身,
連非本科生都準備考上社工師的時候,我想著不需要社工師的證照也應該要能做 社工,雖然老師在我們的對話間曾經說過:「即便未來十年沒有社工師證照也一 樣可以做社工」,我卻不明白,既然這樣可以做社工,那我所往的另一條路是什 麼?不也是社工嗎?
因為尋路的過程困頓,所以說是找另一條路也是自己標籤的方式,可以略減 突兀、不要讓自己在同學之中看起來很奇怪。但我不理解,若都是社工實踐的道 路,為何我被說是去另一條路,所以原來社工裡就有一條被指涉的路嗎?是我所 認識的那一條嗎?那條畢業後拿到證照、或進公職部門工作,能以確保社工專業 地位與透過證照建立專業位置的路途嗎?所以我「跑出去了」,是我很奇怪嗎?
反觀社工界,我們對於助人者樣貌的接納如此窄小嗎?為何助人這件被各專業瓜 分後,也在社工裡繼續製造分化。
我重新想著從大學進入社工系、探索課程,後來踏上研究所,原本也覺得自 己是跑出去了,一個從社工逸出怪物。認真想想,這路來我學習的場域似乎就不 完全是學校,探索課程裡我操練著助人技術與經驗、運用在社會工作學習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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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之後即便在研究所裡有修課,困惑之間,覺得自己的疑問無法在教育場域裡 被解答。我邁向校外的他者/他群,找尋知識與經驗,與其他社工學生相處在一 起、討論社工教育,在部落或是鄉間看見其他人怎樣投入社區、試圖在部落或是 鄉下留住年輕人,在社區裏面透過跟人群的接觸、社區裡的孩子帶著我去面對自 己而尋找答案,經歷在陌異性之中,讓此經驗帶著我去體會。王行在〈走調的音 符:台灣少數基層社會工作者的發聲、行動與期盼〉裡,有一段引用黃盈豪詮釋 漂流社工實踐位置,後面所衍生的註解,重新讓我能夠回答當初在永慈老師面前 說不清楚的問題,到底為什麼跑去社區後要作社群的原因:
黃氏所指稱的「社區」似乎表現出一種「轉向」進程,不只是從強調「這地 區」的「社區」概念轉向到強調「這群人」的「社群」概念,並且將社工專 業的眼光從「他者」轉向「自身」,從「由服務對象構成的 community」回 觀到「提供服務者所構成的 community」。
社區工作和社群都不是我所熟悉的,但是是在我找路的途中,將我接住的地 方,讓我從對他者的關懷(或虛假關懷)中轉向自身的時候,能夠有一個空間把我
「接住」,而這個「接」正是社區工作打破地理區域限制,所涵納差異性的所在。
「轉向」是混沌的,就如同分不清體制、自我或一切實實虛虛的相貌一般,混沌 和為難讓我失去在教育歷程中一直要求目標清楚、評估明確、訂下任務的專業訓 練裡,漸漸變得不「專業」。進入社區的轉向,讓我看見主體生長過程中的「慢」、
「未知」與「微弱」,然而這正是現行教育,在要求效率與評鑑指標的有效教育 中不可能給出的步調、不可能擁有的空間,同一模式的專業要求與樣貌也正是抹 煞學生主體差異性的兇手,社工學生就像罐頭一樣同一個工廠出產、長得都一樣,
不符的、不適應的,就說是劣品,良品有血統保證才是專業,工廠怎麼會希望有 太多的劣品產生呢?總是小心翼翼地控管著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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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出自己的經歷不是從社工教育裡跑出去,而是一直順著自己生命的流在 學習。當身體跟著升學體制綁在一起時,我卻看見了自己的靈魂與精神漂流在學 校之外,衝撞著原本課堂學習的經驗、或試圖找到一個靈魂可安然處之的地方,
寄居於文字裡、於心裡。在大學開始把外面的經驗帶回學校裡面,我開始長得有 點奇特、不同,不是因為我的變異,而是我原來就有自己的脈絡、我未曾讀見自 己的獨特,而一直想要把自己變得跟別人相同,拼命地壓抑自己。原來教育場上 不僅規訓,還使人自我規訓,打壓著自己的差異。
曾經有位老師聽見我的經歷,說:「社工教育就是個死胡同,不要再往裡面 鑽」,當時的我聽不懂,陷在疑問裡面只覺得這個教育充滿著問題與規訓。爾後,
從身體行動的意向我逐漸讀懂他的話,這裡是一個死胡同,所以我受著擠壓來經 歷那樣的死、與找到活,不變的相信是為了找到一個更接近心中社工的美好想像,
試著回歸到助人是存在於每一個人身上而非特定專業者。「擺渡」是我在當中求 生存的姿態,是身體擺動的主軸。
回觀社會工作教育
進入社會工作裡,如同進駐了助人專業的殼,一住下、便安適了,不再思考 殼的內涵與意義、殼的來源,住下、便想往殼上開始妝點,追求專業加添光彩。
研究所裡,突然發現我所住的殼有建造方面的問題,搞不清楚來源是哪一國,以 及我居住的靈魂裡有一個聲音覺得殼是殼,我好像還是我自己。我本來以為我跟 殼已經親密地融為一體,卻發現殼好像要取代自己成為我,令我驚訝無比。於是,
我決定脫掉我的殼,捨棄她成為我的依歸,開始到處行走與找尋新的殼。天知道 我的內在有多麼地不安全感,我亟需有殼把我保護好、以免我受傷,不安全感波 波地騷動著,促發我的腳步從來停不下來。
這個殼找到了,殼叫做社會學,揹著殼走了一陣子又住進受壓迫者教育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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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還住到美國去,台灣有個殼叫做社區、寬容地接納著我的不安。在我與社運 的殼中,卻又覺得自己不像是「他們」,敢把自己的身體拿去受傷、勇敢地面對 權威而抵抗;在我與心理學、社會學的殼中,又不完全覺得心理學的殼不好,而 一定要搬家;在我與後山、曉春的聊天之間,也發覺我並不是他們、沒有一個人 可以丟掉自己,而成為他人。在面對眾多的殼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存在的可能。
不是一種形體的確認,而是在幾經張力、真心體驗自己的存在之時,精神體的存 在是微弱而微小,很容易被取代、因為依附和嚮往某些漂亮的殼而被忽略。自我 微小的聲音、微弱的帶領,是因為無法自體即存在、安適擺放手腳,而一直尋求 世界的幫助,不停地變換自己的外衣和認同,精神體仍在、但困於尋找認同的過 程之間,相映之下,原來我是存在、而一直在尋找的是「
認同
」。我嚇住了,已經過了三年多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藉著論文在找什麼的這時,突 然自己對著自己現身,看見自己追尋認同不停擺盪的過程,終於給了自己一個可 以結束論文的理由。
認同找尋的過程是擠壓與碰撞,緣起於對於心理學助人觀點的狹隘,自覺忽 略社會背景分析的重要性,而開啟了為求一個更貼近人的社會工作教育,因而撞 擊自身想法。圖表二之上下排列之區塊,說明一開始無法釐清世界之混雜時,我 的腦海裡所浮現二元對立的分類方式,確實掉入實證世界的分法。而後在行走時,
逐漸發現並非心理學就是不好,而是在強調治療脈絡下的心理學與個案,的確忽 視社會脈絡與體制;社區也非都為重視社區集結與凝聚,透過社區進行草根的民 主參與;在各樣看起來是已被現行制度分類的區塊內在,有更為複雜且需要細分 的差異性。但從隱隱約約被指出社工裡的「那條路」,以其他的路之劃分,更能 看見著實有一條主流的路在干涉所有學生的專業想像,建構我的身體和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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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表三 認同建構歷程 由筆者自行繪製 103.05.30.
回觀生命深層的意識
2014 年,舊曆新年期間,我回到屏東的家裡,打開還沒完成的論文、思考 下一步該如何。突然間腦袋閃過一對段話,是母親曾經在我和妹妹小時開過的玩 笑,她說:「我是爸爸要生的,妹妹是媽媽要生的」,心裡一陣驚動,發覺這個玩 笑話的背後似乎有幾分的真實。在當初母親懷孕要生我時,二十歲的花樣年華嫁 給一個大她二十五歲的中年男子,之後便背負起養家的責任、犧牲她年輕的愛情
2014 年,舊曆新年期間,我回到屏東的家裡,打開還沒完成的論文、思考 下一步該如何。突然間腦袋閃過一對段話,是母親曾經在我和妹妹小時開過的玩 笑,她說:「我是爸爸要生的,妹妹是媽媽要生的」,心裡一陣驚動,發覺這個玩 笑話的背後似乎有幾分的真實。在當初母親懷孕要生我時,二十歲的花樣年華嫁 給一個大她二十五歲的中年男子,之後便背負起養家的責任、犧牲她年輕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