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助人鬼魅現形記
第四節 洗去遺毒,可能嗎?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by Robert Frost8
詩人所寫的原封不動地把我的心情說了出來,這首詩所說的面對到岔路之時,
8 Frost,R.(1916). Mountain Interval. Henry Holt and Comp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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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是人煙罕至的道路、一條是許多人行走的路,掙扎、猶豫要如何選擇,最後 選擇踏上人跡少的路,似乎更顯得尋路是孤獨且勇敢的。
用勇敢形容自己,覺得有些難為情。面對實習決定延後,對傾向遵守規範的 自己來說是個挑戰;選擇生態系統理論,對自尊心強的我來說,似乎是承認自己 的失敗一般。從書寫的脈絡中,似乎可以看見幾件事情複雜地交叉在一起:
社會工作教育的有限性僅在於某一種類型的社會工作者塑成,而無法裝進所 有助人之想像;素樸地真誠成為助人方法是自己探問生命問題和詢問助人本質之 時,所持有的心態,同時也思考這樣單純的自己是否足以助人,恐指涉對應的是 專業社工養成重視技藝與理論知識堆積的建造;助人者的世界觀牽涉到如何面對 受助者世界,受助者所被對待的方式與合作過程中得到的互動與改變,與助人者 對自己與世界關係的涉入與參透有著深層地連結;
這一問,會變成回歸到一個軸心問題,即是:我是誰?因為一個人即使他自 己的存在,即是他成為助人之體的存在。
若是一個人不能同時都選擇、包山包海地將所有遇見的議題或想法都當作自 己的立場,那放棄成為「痛苦」的事,因為每選擇一個、放棄一個,就越顯出自 己的立場來。人不能無限擴張自己的想望,彷彿唯一能確認的是自己當下的位置 而已,若選擇不再出於優越,那何以成為選擇的依據?
「被異化」的人
我有一度認為社會工作教育是無用的,因為它塑造一種專業形象、卻要將人 自身的生活脈絡和經驗革除在外,而對我來說,我想把它們拉在一個身體與理論 理解都可以透徹的位置,便是我說即使我所做,但我卻發現極大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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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認同社會工作既然要對人有「全面性」的理解,卻又在分類間把「全人」
排除,社會工作者受的教育裡面既然無法全然地觀看人、理解人,要如何給出全 人的服務?方昱(2010:40)提到「當談到『社區工作』,相對於社會工作三大方法 的其他兩種方法:『個案工作』與『團體工作』時,『社區』這兩個字代表的是一 種全面性的生活。…社區工作是一種全面性的生活,在這樣的認識之下,我們才 能針對『貧窮』,找到一種非扁平的、具有縱深的可能出路。」讀到方昱的這一 段話,我終於理解為什麼我在碩一的時候尋找社會工作兩大消失的內涵:「社區 工作」和「社會學」,以及後來對於「全人式理解」的探問所在指向為何,是追 求一種全面性的理解。相較於心理學理解只專注在個人的身上,而忽略結構性的 現象,而我試圖在自己斷簡殘篇的理解中間趨身尋找一種更為全面性的知識,而 過去大學裡談社區工作只依稀記得談論社會福利社區化和社區營造的概念,若止 於此,似乎仍遠離全面性理解和對結構理解的批判性,社會工作學生離方昱所說 全面性的生活還很遠。對於「全人」的尋找試圖喚回社會工作專業停止切割人、
而能還回人的原貌是我的關心,Paulo Freire 所提到人性化(humanization)和非人 性化(dehumanization),是指人在被壓迫的環境之下、被剝奪人性,而透過行動來 使人恢復人性化、在受壓迫者解放自己同時,壓迫者同時也經歷去壓迫的過程,
才有可能脫離壓迫。若人能夠回來好好地被當作一個人、尊重一個人、也珍視自 己是一個人,則是不是才有可能建立平等且民主的對話,不再只是做為一個被剝 奪的主體,而是認識彼此的主體,好好地生活、好好地彼此對待、好好地看見彼 此。
我在思考社會工作的這一路,其實是把我身體裡的經驗排除在外的,就如同 只認同了書本上和校園裡的知識是知識,但將自己所認知到的知識隔絕在門外。
我在一陣驚訝恐慌中發現「鬼魅」的存在,於是問著自己這沉重的它從哪裡來?
為何將「我」異除在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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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它的存在之時,我幾乎覺得要成為社工對我的自在生存是一種壓迫,「它」
為何讓「我」感到痛苦和困惑,為何我想要擺脫掉它?我揹著它、一個叫做「社 工」的影子,為了要當一個菁英社工,我得要讓我自己看起來像它、說話像它、
助人姿態也要像他,我不再是我自己,彷彿被利用、被塑造成教育期待的樣子。
怎麼會經歷這麼多年的社會工作教育,卻形成一個極大的包袱成為我的壓迫,這 個分裂的兩個我/斷裂的經驗,我還是我嗎?社會工作教育怎麼看待社會工作者 本身的主體性?或只是一個把社會工作學生異化和治理的過程,讓他們全然成為 社會工作教育的慾望,既聽命於國家如何看待弱勢群體的意識形態又讓社工甘心 樂意捧他們的意圖解決這些群體?
「被問題化」的人
在這一連串跌撞之後,我把腳步放得更慢了,發現過去很容易別人說什麼就 相信什麼的順從性格,在社會工作路上忽略反思與批判。社會工作教育的訓練之 中,延續著台灣填鴨式教育的脈絡,從來就不太重視批判思考的訓練,我反倒覺 得心理探索和自我拆解的教育和作業在社工裡面是更被重視的。於是,當社工面 臨到社會現象改變的時候,第一個先貼上的標籤是找出「問題」的所在,然後一 股腦地想辦法解決問題。社會現象並非社工習慣的語言,我們比較熟悉「問題」、
「社會問題」,所以搞得整個社會好像都有問題,拼命地去解決人身上的問題,
但並非從事制度上的改革,而是拿起「心理探索」的能力往心理面去、又再一次 把人與社會切割,甚至把社會對待人民的不公義和壓迫都一併放在了個人身上。
我覺得自己好像有問題,不單是我面對到的社會工作讓我覺得很有問題,我 也覺得被這樣的社會工作所建構使得我身上滿滿都是問題式的觀點和助人的驕 傲,自以為只有社工才明白某些問題該如何解決的專業偏執。
嚮往一種更為解放、自由且自在的路徑,實踐社會工作,卻生活在束縛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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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學生帶入個人生命經驗的獨特性與判斷,而強調一種服膺於強權且僵化的教 育意識形態裡,我忘卻自己的來歷與這世代的潮流相互交纏。直線性的觀看人的 生命景況和現象,以及標示現象為問題,釐不清現象與問題之間的關聯性,更是 失去理解世界是混雜的能力,也忽略人所處的環境之結構與脈絡性的複雜,更無 法看見人之所以「不能」是結構上製造的障礙,而非個人「不願意」或「沒有能 力」。助人專家可能「誤解」了他的案主,這是一種最深切的悔恨。
我有可能在過去的日子裡,誤解了那些我認為自己幫助過的人、或是我的朋 友,而我也用這樣的眼光在看待自己,一心只想要往上爬、往上升,成功的慾望 和直線晉升的階級想像,原來我無時無刻都用這樣的自己在壓迫著別人,卻沒有 自覺。我更害怕的是我在這樣的結構下,複製了一切課堂教育權力不對等的位置,
標示專家擁有較多知識即權力,而學生被弱化的課堂位置,也顯現在助人者與受 助者之間的權力位階不平等之狀況,更認為是一種在教育中忽略政治性,即 Paulo Freire 提出教育是政治的,而去政治化的討論與其實塑造學生的無知與無感;自 我擁抱著上升慾望且無視權力與位置帶來的結構優勢,嚮往一種專家光環,深怕 自己若站在一個位置即是施展暴力的開端,無意壓傷別人卻使別人死,就像在〈真 理無懼〉電影中,敘說漢娜鄂蘭參與艾希曼耶路撒冷大審判,卻近身觀察到這個 殺人犯為了服從希特勒所下的指令,而他一點也沒有殺人的動機,只為求制度徹 底執行而已,他在此位置進行任務內容,假想未來從事助人的自己,會不會因為 站上一個位置,而為了要執行、服從這個位置的要求及上級的期待,而藉著制度 傷害人而不自知。我因為害怕,恐懼於我身上透過教育所帶來的建制與慾望薰心 的自己有一天會殺人,於是我拼命地想要尋找一個出路,希望可以把自己身上的 遺毒洗乾淨,竭力地想要擺脫掉我身上的鬼,痛苦困擾渾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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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
身上的綑綁與緊張似乎才剛開始正有感受,觀察到自己的思考非常系統化且 任務導向,身體姿態僵硬、習慣用同一種方式與人相處,慣性搜尋問題,以個人 為中心找出相互影響的個人和系統,定義問題和擬定解決辦法。我問自己:我是 如何活著的?而我要怎麼活、怎麼看待這個世界?我在決定我的世界觀,卻又發 現,理想與現實身體的差距與限制。於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樣看待這樣的自己,常 常選擇先逃離或是切割,知道它在那裏,卻很快地被其他吸引我認為是「好」的 東西帶著走。我常常離開自己、跑去別人的生命裡,然後有時候太欣羨別人,回 不來自己。
原來放逐在各場域之間的走跳,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的來歷、不知道自己要往 哪裡去,彷彿幽靈一般地存在著,幸好還有痛覺和真心,還可以感知強烈衝擊之 後的自己,同時,又不明白到底在經歷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