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助人鬼魅現形記
第三節 助人美好圖像之幻滅
二元論的現形
我曾經在這段研究所時間,為了自己作了許多二元區分的事情而感到困擾,
例如:心理學與社會學、醫務社工與社區社工、有證照無證照,我用一種好壞對 錯的二元觀念在看我的經歷,也用兩個極端的方式來貼標籤,標示我現今的身體 位置以及我嚮往的方向。
二元對立的世界觀也曾出現在我和曉春的對話之中。她說並不是用一種二元 的方式來理解,而是同時都存在著。我不懂,對我來說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沒 有什麼中間模糊的狀態可言,如何看待我所觸及到的議題同時都存在,我認為要 盡力地走進反方才能夠擺脫原本那一方,這也是為何我感到困惑的地方,我的世 界裡似乎容不下一點模糊的存在,而每一件事都要清清楚楚才能通過理解。大學 同學主席曾說我似乎把另一個方向標示成假想敵,但沒有假想敵,那要攻擊的是 什麼?在這個批判的過程中,我要掙脫又是什麼?
二元論的討論,在碩二上修習進階團體工作選擇理論之際,曝露了我內在的 二元對分,顯明到了極致。曉春說明這學期課程的進行,將用充權理論跟生態系 統理論作為整門課的基底,所以要我們分成兩組,讓我們選擇一個理論作為這學 期帶讀書小組和帶領課堂團體的主軸。想當然爾,我已經追著這條試圖想要打破 個體化、心理學式社會工作的樣態,理應走向充權取向,試圖用一種更靠近人群、
動員人群的根本力量的取向。曉春對大家說:可以選你想要的、或是你原來就相 信的。這一說,我又陷入一陣天昏地暗之中。
選我想要或是我原來相信的?我怎麼看都覺得這個問題在問的不單是選擇 理論,我覺得她真正在問的問題是妳的相信是什麼?而這攸關每個人世界觀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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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生態系統理論和充權理論,直覺一聽就覺得充權理論比較適合運用在社會工 作的概念當中,社會工作不是只是一種個人式的改變,而是一種發生在生活中更 基層的變更,當然是要選擇充權,如助人者所期待美好的烏托邦奔往流奶與蜜之 地。而我問自己:到底我是比較相信充權理論還是生態系統理論?回觀過去在社 會工作裡的學習,生態系統理論我是比較熟悉的,從個案工作到評估處遇,幾乎 都是以個人或家族的生態系統觀點為工作的框架,研究他的家庭系統、系統之間 的互動,確認個人跟家庭都能夠發生功能,才知道怎麼樣補足家庭系統沒發揮的 部分。
然而我心裡卻矛盾於充權理論才能走向人的解放與團結,貼近人的生活與來 自自身的力量,為什麼我有點畏懼承認恐怕生態系統理論才是我身體裡的一套相 信?
我突然憶起,在大學上完探索課程之際,我曾經想過要成為課程的受訓講師,
因為課程裡面來的人有各樣的年齡層跟職業別,可說是幾乎沒有太多類別的限制,
除了要滿十八歲、身體要能夠負荷體驗活動之外,我喜歡可以自在跟任何一種人 互動和合作,不需要用類別來區隔人。那時候曾經跟課程中心負責人談及:我不 喜歡社工殘補式的服務,好像在人缺乏上才能進入幫助的位置來補足,我期待有 一種服務跟幫助是基於互助與信任,而不是見有缺乏、進入正式的服務系統才彼 此產生關係。台灣的社會福利制度一直是以一種殘補式制度來給予福利,國家正 式納編社會工作者進入體制內,已可瞥見社會工作所站在助人的位置上,實質是 執行國家控制的角色,與助人、改變社會結構以利益弱勢的本質幾乎是背道而馳,
社工概課本裡提到社工多元角色之倡議者也形同扼殺。
離群眾遙遠的助人者
曉春的這一問,變成修那堂課開頭的大哉問,我把這個問題當作在問我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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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看法,問我未來會做怎樣的社工,同時也問出怎樣才是「好/善的社工」。價 值涉入是一件明顯的事,我知道老師好像比較傾向充權,而自己在找尋一種重新 理解人群的方式,我認為應該選擇充權,用來突破過往理論觀點。我隱約知道自 己的思考比較符合生態系統,一個系統、一個系統的運作、改變人來適應系統的 變化、重視個人改變大於提出對環境挑戰,但我不確定這個理論選擇是否能夠在 助人之中發揮真正與人站在一起的能力。
我跟曉春約一個課堂後時間,做決定之前,想先跟她討論我的想法。我們聊 著哪一個理論比較貼近我、哪一個理論比較接近我的相信?她的認知跟我一樣,
覺得我比較靠近生態系統理論的思維,但她對著我說的時候我覺得極大地痛苦,
好似充權理論象徵著我所認為人相互幫助的美好圖像,而我的身體卻座落在生態 系統的脈絡之中,我的身體離助人美好之地、好遠,直指著一個學習助人者的失 敗一般。這部分是理論選擇上的限制,另一方面在期盼自己要成為助人者的道路 上,我覺得自己好不容易要從考社工師、考公職的幻象中試圖走向追尋他途,以 為自己脫離了那些建制的毒鈎,卻又再一次發現原來我根本沒有淨化完畢,那些 過去教育遺留的毒、專精化的遺毒仍存在身上、思想各處,擺脫不了、也難以細 膩切割。學院知識與國家靠近的專業肯認,綁架了助人者之身體。
陶蕃瀛(2012)一篇反思社會工作證照與專精化的文章中,指出社工師考試篩 選過程的詭異,「社工學院教的是去脈絡化的、距離本地服務對象生活世界遙遠 的助人知識和技術。這套知識技術與服務對象距離遙遠,調性不契合…相反地有 實務經驗頭腦清楚的社工人員在考試時則需要精神分裂地不要將真實有用的實 務智慧和知識寫出來,以免被誤傷」,夏林清(2008)延續 Donald Schön 行動研究 脈絡之實踐,提出類似的說法:若台灣高等教育機構中一直持續台灣歷史中去脈 絡化和去政治化的特性時,教育現場(含研究所課堂與學校具實務背景之研究生 所乘載的教育現場)裡,所一直默然實存的層層疊疊的隱性默會知識,就難逃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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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排除否定或破碎支解的命運。選擇不「去脈絡化」和不「去政治化」是「知識 實踐在地化」與「在地實踐知識」這兩個議題所共享的一個批判起點(轉引自夏 林清,2007)。兩位學者皆提出教育去脈絡化的現象,看來不僅社工知識如此,
此情況遍佈高等教育界。另外也讀見人經歷生活世界所累計的隱性默會知識,其 實能夠使人重回生活脈絡而理解自身與社會,使得「理解」不再是斷裂和片刻的,
而能夠進入生活的說法裡面去了解人處境的真實。但這是學院知識所打擊與排除 的知識型態,只能通通藏起來,免得在學術殿堂上被認為不入流,在社工師證照 宣稱為專業肯認的標的也難以允許實務者智慧結晶揮灑在試卷上,也難怪在經歷 學院知識裡需要「藏」來求生,願意照顧自身與那些微小不起眼經驗的人需要忍 受著失語的時刻,不是因為自身經歷視框轉換而混亂,而是基本上學院容不下更 為細膩且貼近現實世界的紀錄,與真實失之交臂。
我認為比較合適的狀態是在默會知識浮現裡,拼湊更多複雜且層疊的生活經 驗,再慢慢試圖連結學院知識符碼的對應,或是需要長期忍受兩個端點的平行、
經歷一些轉譯工作,在中間有其交會或對話。但社工教育過程中可沒有教這些,
只有二分的學院知識與生活知識的分別。學院知識優勢於生活知識之時,也決定 了社工人受教育影響理解服務對象的關鍵因素。各理論知識也有其分別,其視野 影響觀看人之觀點。所以在充權理論或系統理論之間是一個拉拔戰,面對學院知 識的限制與試圖擺脫其影響、進入生活世界的理解時,我陷入一場混亂。
那些「存在於我身上我卻不清楚它們是什麼的」東西挫敗著我,這些膠著的 經歷呼喚著我回頭解讀自己的身體,看我身上經歷了些什麼,那肌肉紋理深深鑲 嵌地到底是什麼?因為心裡承受著苦楚,既無法排解也無法瞬間解除,我要如何 說才能把社會工作教育移植在我身上的毒說清楚?而在這樣貼上好壞價值標籤 的裡面,我是不是又只落入了一個二元對立的世界裡面,急忙著追求另一種「優」
「劣」,是不是又再一次複製過去升學裡面區辨什麼是「好學校」、「好名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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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我有利的選擇意向,原來,當自己標示自己要做一個助人者的時候也不過如此,
是在追求個人的利益至上,選擇什麼是對自己好的。而為何當我決定要選擇一個 對別人比較好的時候,卻突然發現我的身上所滲透的思維都導向功能目標、功利 取向和任務式思考,我能助人嗎?我懷抱著這些全部集於我一身雜亂的思考,我 能嗎?
我傷痛是因為我的身體所座落的位置完全無法脫離這些東西,我
就在這裡面、況且這裡有一部份的自己也長成那樣,我試圖要在想這 些東西的時候不要這麼痛,但我辦不到。我很想吐。我處在一個只分 別人的功能、看待人是有工具利用性的相信裡,然後說著自由、無迫 害、和同在。我的外在、我的裡面,我要怎麼合一。《網誌 20111005
就在這裡面、況且這裡有一部份的自己也長成那樣,我試圖要在想這 些東西的時候不要這麼痛,但我辦不到。我很想吐。我處在一個只分 別人的功能、看待人是有工具利用性的相信裡,然後說著自由、無迫 害、和同在。我的外在、我的裡面,我要怎麼合一。《網誌 2011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