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長安西逾隴山諸關
第二節 北道烏蘭路
一、 原州七關或九關考──從唐宣宗收復三州七關談起…136
隨著唐後期隴右道相繼失陷與復歸，三州七關的收復時間亦因史籍對於 兵民來歸與收復的記載，究竟是指同一事，抑或兩事而有時間分歧？蘇瑩輝
〈唐宣宗收復河湟地區與三州七關的年代略論〉一文認為三州七關的兵民來 歸在前，收復在後，14筆者大致認同蘇氏觀點，唯細微處仍有待疏解，並由 此引出原州七關或九關的問題。安史亂後，原州及其境內關隘陷於吐蕃，宣 宗時陸續收復，《舊唐書．宣宗紀》大中三年春正月記載：「涇州節度使康季 榮奏，吐蕃宰相論恐熱以秦、原、安樂三州及石門等七關之兵民歸國。」15宣 宗大中三年（849）正月，何以吐蕃宰相論恐熱要讓秦、原、安樂三州，以及 原州七關之兵民歸唐？司馬光《考異》引《補國史》以為「三州、七關，以 吐蕃國亂，自來降唐，朝廷遣諸道應接撫納之，非恐熱帥以來。」16三州七 關兵民因吐蕃內亂而自動歸唐，非論恐熱率領而來，但當時領土仍未屬唐。
唐朝收復安樂州、秦州與蕭關的時間，史載有歧異。《通鑑》宣宗大中三 年七月記載：「靈武節度使朱叔明取長樂州。甲子，邠寧節度使張君緒取蕭關。
甲戌，鳳翔節度使李玭取秦州。」胡三省注：「長樂」當作「安樂」。17安樂 州、秦州、蕭關的收復在宣宗大中三年七月。《舊唐書．宣宗紀》記載六月：
「康季榮奏收復原州、石門、驛藏、木峽、制勝、六盤、石峽等六關訖。邠 寧張君緒奏，今月十三日收復蕭關。……敕於蕭關置武州，改長樂為威州。」
八月「鳳翔節度使李玭奏收復秦州。」18另說安樂州（威州）、蕭關的收復在 宣宗大中三年六月，秦州則在八月。〈宣宗紀〉則說「七月，三州七關軍人百 姓，皆河、隴遺黎，數千人見於闕下。上御延喜門撫慰，令其解辮，賜之冠 帶，共賜絹十五萬疋。」19如果說三州七關未在七月前收復，何來皇帝召見 撫慰，並賜冠帶？可見大中三年六至七月是三州七關陸續收復的時間點。
三州是指秦州、原州與安樂州，安樂州後屬靈州，原州、安樂州屬關內 道，秦州屬隴右道，三州宿衛著長安西北的安全。三州中以原州境內的七關 扮演著重要角色，然而，七關究竟指哪七個？同樣因史籍記載分歧而需釐清。
14 蘇瑩輝，〈唐宣宗收復河湟地區與三州七關的年代略論〉，原載《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 所集刊》，第 29 期（1970）。收錄中國唐代學會編，《唐代研究論集》（第一 輯）（臺北：
新文豐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2.11，初版），頁 773-808。
15 後晉．劉昫，《舊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5，1 版），卷 18，〈宣宗紀〉，頁 621-622。
案：《舊唐書》，卷 196，〈吐蕃傳〉，頁 5266 作「尚恐熱」，恐誤。
16 《資治通鑑》，卷 248，〈唐紀〉，頁 8037-8038《考異》。
17 《資治通鑑》，卷 248，〈唐紀〉，頁 8039。
18 《舊唐書》，卷 18，〈宣宗紀〉，頁 622-623。
19 《舊唐書》，卷 18，〈宣宗紀〉，頁 622-623。
一說認為七關有蕭關而無木靖關，《唐會要．關市》宣宗大中三年：「六月二 十七日收復原州城及諸關。石門關、驛藏關、木峽關、制勝關、六盤關、石峽關。……
今月十三日收蕭關。」20又《舊唐書．宣宗紀》大中三年六月：「康季榮奏收 復原州、石門、驛藏、木峽、制勝、六盤、石峽等六關訖。邠寧張君緒奏，
今月十三日收復蕭關。」21《通鑑》大中三年六月：「涇原節度使康季榮取原 州及石門、驛藏、木峽、制勝、六磐、石峽六關。秋，七月，……甲子，邠 寧節度使張君緒取蕭關。」22七關指石門、驛藏、木峽、制勝、六盤（磐）、 石峽及蕭關，史曰「七關要害。」23
另說認為七關有木靖關而無蕭關，《新唐書．地理志》關內道原州平高縣：
「西南有木峽關。州境又有石門、驛藏、制勝、石峽、木靖等關，并木峽、
六盤為七關。又南有瓦亭故關。」24木靖關是七關之一，但無蕭關，縣南又 有瓦亭故關。《通鑑》宣宗大中三年二月，胡注：「原州界有石門、驛藏、制 勝、石峽、木靖、木峽、六盤七關。」25嚴耕望認為「木靖關別無可考，似 當列蕭關為七關之一。」26是否因史料無他處記載，而以他關取代，可再商 榷。許成、余軍、王惠民〈瓦亭故關考略〉一文認為原州除七關外，另有隴 山關與瓦亭關，實為九關。27瓦亭關在唐代重要性降低，故〈地理志〉以「故 關」稱之，但並不表示不存在。又隴山北段今稱六盤山，位於隴山的隴山關 或六盤關，即穆渭生認為原州七關有隴山關，而無六盤關，28因兩者名異實 同。原州七關較無爭議者有石門、驛藏、木峽、制勝、隴山（隴）、石峽六關，
木靖與蕭關何者為是？眾說紛紜，故本文採兩關並述的方式。至於史載原州 七關的形成與九關的消長有關，此等需從各關做論證。
二、 隴山關興起與瓦亭關沒落
（文後附圖 4-2-1）原州土地面積廣大，管理單位理應設置不少，但因隴山之六盤山段蟠踞
20 北宋．王溥撰，牛繼清校證，《唐會要校證》（西安：三秦出版社，2012.5，1 版），卷 86，
〈關市〉，頁 1352。
21 《舊唐書》，卷 18，〈宣宗紀〉，頁 622。
22 《資治通鑑》，卷 248，〈唐紀〉，頁 8039。
23 《舊唐書》，卷 18，〈宣宗紀〉，頁 623-6249。
24 北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2，1 版），卷 37，〈地理志．
關內道．原州．平高縣〉，頁 968。
25 《資治通鑑》，卷 248，〈唐紀〉，頁 8037-8038。
26 嚴耕望，《唐代交通圖考》（二）（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八十三，1985.5，
初版），頁 405。
27 許成、余軍、王惠民，〈瓦亭故關考略〉，《寧夏社會科學》，1993 年第 6 期，頁 60。安志 平認為七關於西元 636 年，為適應戰事需要而置。詳參氏著，〈固原歷代軍事史述略〉，《固 原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2002 年第 2 期，頁 76-79。
28 穆渭生，《唐代關內道軍事地理研究》，頁 286。
州境西南，成為河川源頭，蔚如水（葫蘆河，今清水河）北流入黃河，瓦亭川水
（今葫蘆河）與涇水分別向南與東南流入渭水，也因此阻礙發展，人煙稀少。
然而，從軍事地理角度而言，山、水反而強化軍防。由於西邊會州與東南涇 州為黃土平原溝壑地區，尤其以涇州地形開闊平夷，軍事上易攻難守，原州 處於會州與涇州之間，山、水之險不但形成古代絲路東段北道的天然屏障，
而且扮演著安史亂後，西抵禦吐蕃的重要角色，29是以關隘數量不在少數，
且多位於隴山北陲，30關倚山呈犄角之勢，更阻礙西來敵人的攻勢。
六盤關、隴山關同一，《唐六典》記載隴山關為玄宗開元時上關之一，31 六盤關則首見於唐末，32可見唐前期稱隴山關，33後期稱六盤關。原州北邊經 蕭關縣的蕭關道是隋唐時期突厥南侵的通道之一，西南方穿越隴山的「六盤 鳥道」則是吐蕃進犯的道路之一。34唐朝為防禦吐蕃曾在州內設置諸關，《太 平寰宇記》（以下簡稱《寰宇記》）載隴山關在原州平高縣南 110 里隴山上，35瓦 亭關興廢與其相關。《通鑑》貞觀二十年八月記載：「踰隴山，至西瓦亭，觀 馬牧。」胡三省注：「原州平高縣南有瓦亭故關。瓦亭水出隴山，東北斜趣，
西南流，經成紀、略陽、顯親界，又東南出新陽峽，入於渭，故有東、西瓦 亭之別。」36貞觀二十年（646），太宗橫越隴山至西側西瓦亭處觀看牧馬盛況。
古代會州南，秦州、渭州北，隴山西側間的交會地帶是隴右畜牧區。瓦亭關 名稱源自山、水，位於原州治所平高縣南，瓦亭水呈東北、西南出隴山向西 南流，經隴右道秦州成紀，東南出新陽峽而入於渭水。
《紀要》華亭縣瓦亭關引胡氏曰：「瓦亭川出隴山東北，西南流，關在瓦
29 穆渭生，《唐代關內道軍事地理研究》，頁 276-277、285。嚴耕望，《唐代交通圖考》（二），
頁 404。
30 關治中、王克西，〈隴山諸關考——關中要塞研究之六〉，《渭南師範學院學報》，2002 年 第 1 期，頁 58。
31 唐．李林甫等撰，陳仲夫點校，《唐六典》（北京：中華書局，1992.1，1 版），卷 6，〈尚 書刑部〉「司門」條，頁 195-196。
32 《新唐書》，卷 37，〈地理志．關內道．渭州．平涼縣〉，頁 968-969：「（代宗）廣德元年
（763）沒吐蕃，（德宗）貞元四年（788）復置。及為行渭州，其民皆州自領之。西南隴 山有六盤關。」李春茂：「『六盤』之名，始見於唐末。」詳參氏著，〈絲路東段的隴山古 道〉，《甘肅社會科學》，1996 年第 2 期，頁 77。
33 《唐六典》上關六，原州隴山關為其一。此當即《新志》之六盤關，建置甚早，原名隴 山關。詳參嚴耕望，《唐代交通圖考》（二），頁 399。許成、余軍、王惠民：「隴山關大 凡記載唐安史之亂以後的史實，就再也找不出這個關名了。」詳參氏著，〈瓦亭故關考略〉，
頁 60。
34 「六盤鳥道」乃是援用周佩妮用語。詳參氏著，〈絲綢之路上的「六盤鳥道」〉，頁 18。
35 《太平寰宇記》，卷 33，〈關西道．原州．平高縣〉，頁 704。
36 《資治通鑑》，卷 198，〈唐紀〉，頁 6239。
亭川之首，故名。」37瓦亭川即瓦亭水，源出隴山，山的兩側有東、西瓦亭，
瓦亭關離西瓦亭不遠的瓦亭川水源頭處。38另說瓦亭關名與山有關，《元和郡 縣圖志》（以下簡稱《元和志》）原州平高縣：「瓦亭故關，在縣南七十里。即隴 山北垂。」39瓦亭關在平高縣南 70 里隴山北垂，關治中、王克西以為隴山北 垂其中之一是瓦亭山，關置於瓦亭山而得名。40
瓦亭關名稱與瓦亭川水（瓦亭川、瓦亭水）、瓦亭山相關。酈道元《水經注》
記載：
渭水又東與新陽崖水合，即隴水也，東北出隴山。其水西流，右逕瓦 亭南，隗囂聞略陽陷，使牛邯守瓦亭，即此亭也。一水亦出隴山，東 南流，歷瓦亭北，又西南，合為一水，謂之瓦亭川。41
渭水北納新陽崖水後繼續東流，新陽崖水即隴水。隴水源自東北方的隴山，
水往西（南）流，「右逕瓦亭南」的瓦亭指西瓦亭，隴水在西瓦亭南。另一水 指瓦亭川水，亦出隴山，「東南流」疑為「東北流」之誤，東北流「歷瓦亭北」
之瓦亭仍指西瓦亭，「又西南」疑為「又東南」，東南流與渭水合為一水。
瓦亭關據學者考證：「故城依山而建，北高南低，背山傍河。南瀕東流的 瓦亭峽水；東側緊臨水蝕沖溝，蝕溝南通瓦亭峽；……故城的營建就局踏於 這山、溝、峽、澗之間。」42關城依瓦亭山而建，南臨瓦亭川水，則關在瓦 亭川水北側，更南側是西瓦亭。東側臨瓦亭川水侵蝕而現的溝，蝕溝南通瓦 亭峽。由涇州安定縣西行循涇水，經陰盤縣、原州平涼縣，逾東瓦亭而上隴 山可至瓦亭關。
瓦亭水南側的西瓦亭與北側的瓦亭關，以及瓦亭關東南的蕭關，43地理 位置甚為關鍵。古代由銀川平原進入關中，自蔚如水東南行後有兩條道路，
瓦亭水南側的西瓦亭與北側的瓦亭關，以及瓦亭關東南的蕭關，43地理 位置甚為關鍵。古代由銀川平原進入關中，自蔚如水東南行後有兩條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