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漢語和現代漢語的區別,表現在書面上即為文言與白話的區別。文言 是在融合先秦不同區域的漢語口語的基礎上形成,現代白話則主要是在中西語
言的撞擊、融合中建構。周作人早在 1919 年即指出,古文與白話文都是漢字 的一種文章語(即書面語),它們的差異大部份是文體的,文字與文法只是一小 部份,文體的變革才是語言的深層變革,白話自由的表達僅能視為完成工具性 此一功能而已(曹而雲,2004),而文體的變革主要展現在現代白話中「歐化語」
的成分。詞彙和風格的歐化對語言的影響只是表面的,語法的歐化對語言的影 響卻是深入語言結構(王力,1955),如仿自英文「one of the best (most)」的「最……
之一」,即犯了邏輯不通的缺點(蔣紹愚,1996:44):
某報的廣告說某一座建築是「東莞最高的建築物之一」。這個說法是自相 矛盾的,是「最高」就不能是「之一」,是「之一」就不能是「最高」,究 竟是哪一種情況,讀者根據這廣告也無從判斷。
現代白話文的「歐化」現象,王力(1955:259)認為所謂歐化的語法,往往 只是中西語法的雜揉,徹底歐化是不可能的;並於《中國語法理論》第六章〈歐 化的語法〉中提出如下幾點(頁 256-348):1.複音詞的創造、2.主語和繫詞的增 加、3.句子的延長、4.可能式、被動式、記號的歐化、5.聯結成分的歐化、6.新 替代法和新稱數法、7.新省略法、新倒裝法、新插語法及其他。歸結所論,歐 化現象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對外來詞彙的吸收、對西洋語法的模仿,以及對 西方現代文學中的文章章法和語體風格的學習等方面,本文即就詞彙、句法、
文體及文學語言,分述如下。
一、詞彙
詞彙是語言中最敏感的部份,詞彙的變化也較顯著(王力,1989)。詞彙較 易歐化,歐化詞彙又可以分為兩類:物質名詞和思想名詞;前者如火車、輪船 等,對於思想沒有什麼影響;後者如科學、民主等,屬於「思想」範圍,這些 詞雖然不多,但對於中國現代思想,以至整個中國現代歷史的影響卻很深遠。
白話詞彙詞尾有「化」、「性」、「度」字眼,具備這些字眼的詞彙深受英文 的影響。「化」 字翻 譯自英文的詞 尾-ize ,如“idealize” 譯為 「理想化」,
“standardize”譯為「標準化」;再如「性」字,翻自美語詞尾-ty,或-ce、-ness,
如“possibility”譯為「可能性」,“importance”譯為「重要性」。上述例子若寫 成「成為理想」、「使合標準」、「能有」、「重要」,就無須使用「化」和「性」
字眼(王力,1955:303-305)。
歐化詞彙又常以「借詞」或「造詞」的形式出現,為了求便利和需要,不 於本族語言中尋找與外語意義相對應的詞,而以音同或音近的詞表示,如「的 士」、「巴士」、「咖啡」等,而此種「借詞」正足以顯示不同語言文化相互影響 (也是一種互文性)的結果。
二、句法
句法部份包括語序改變、主詞及繫詞的增加,分述如下。
((((一一一一) ) ) 語序改變) 語序改變語序改變 語序改變
漢語語序一般是據義構形,即句子鋪排是循著事件自身的邏輯事理。歐化 語詞序的不同,如新倒裝法(王力,1955),依中國語法,主從句從屬部份總是 放在主要部份的前面,如:
公子若反晉國,則何以報不穀?(《左傳‧隱十一》)
不能說成:「公子將何以報不穀,若反晉國?」但歐化語就可能出現:「他過逝 了,在我工作的時候」這樣的句式。
((((二二二二) ) ) 主詞) 主詞主詞、主詞、、繫詞、繫詞繫詞繫詞的增加的增加的增加的增加
中文向喜省卻主詞,受詩律限制的韻文尤是,主詞省略如(○即主詞省略
處):
楚文王伐申過鄧。鄧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左傳‧莊六》)
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
(《論語‧為政》)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 喜欲狂。(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今天○請何先生來,給你診一診。(魯迅〈狂人日記〉)
但西方語言強調語法與邏輯命題結構的同構性,因此其句法極其遵守主謂一致 性,主語是句子結構中不可或缺的成分。受主詞重覆語法的影響,常打破漢語 的的簡約性原則,而使白話文趨向繁瑣,如「天空一片陰暗,它正下著雨」中 的「它」字即可刪。不過也有些句子因缺乏主詞而導致句意隱晦,所以主詞的 用與不用,還得視修辭而定。
若遇描寫句,歐化語也喜變成判斷句(王力,1955:269),如「梨花不紅」
變成「梨花不是紅的」,這樣的寫法有好有壞,如下例:
一絲發抖的聲音,在空氣中愈顫愈細,細倒沒有,周圍便都是死一般靜。
(魯迅〈藥〉)
王力(1955:277)認為,如上例「都是死一般靜」中的「是」字便無不妥,只有 在整個描寫句都歐化了的時候,添「是」字才順眼。如像「中國的地方很大」
寫成「中國的地方是很大」之類,勉強加繫詞,對於語言的清晰並沒有幫助。
三、句法
句法部份包括聯結成分與線性結構、句子延長改變,分述如下。
((((一一一一) ) ) 聯結成分與線性結構) 聯結成分與線性結構聯結成分與線性結構 聯結成分與線性結構
英文處所介詞譯為中文多有「在」字,而後接與「在」相等的字眼,如:
in=在…裡面、beside=在…旁邊、between=在…之間(王力,1955:310)。「一彎新 月高高地掛在天空,投下淡淡的銀光在水面上」,其中「新月掛在天空」或可 寫成「新月掛天空」,兩者皆為文學語言,卻具有不同的思維模式。用表示處 所的介詞「在」,實際上引入了一種線性語法結構,這也是西方的思維習慣:
將「新月」和「天空」置於一種明確的空間邏輯結構中。而漢字強調概念和句 子成分之間跳躍、互滲、照應等非線性對應關係,一般習慣儘量剔除顯示句子 線性結構,如所以、如果、在、被、由於、並且、然而、但是等這類的虛詞。
((((二二二二) ) ) ) 句子延長句子延長句子延長句子延長、、、、改變改變改變改變
歐化句常因連詞、補充語等而造成長句,如:「已經享受過良好的教育機會 的人們應該在他們的行為語言上表現它。」是歐化句,若斷句成:「一個人享 受過良好的教育機會,應該在行為和語言上表現出來。」(王力,1955:282)即 通順多了。
四、文學語言
每一種語言都有自己的隱喻和象徵系統,漢語中如菊/清高、月/思鄉、梅/
高節、寒蟬/淒涼、浮雲/遊子等,然而漢語的歐化,導致文學語言隱喻和象徵 系統也發生變化。變化的原因主要是五四以後語言知識系統及詞彙系統發生了 變化,詞彙的變化阻斷了原來「喻體」與「喻依」之間的聯繫,於是舊的隱喻 和象徵系統被淘汰,新的象徵體系則被建立,如現代語俯拾可見的各式「花語」
即屬之。歐化後,在審美及價值觀上有如下改變(張衛中,2006:17-24):
1. 印歐語包括白話是一種散文體的語言,言說效果變化不大;而文言是
一種詩化語言,生手和熟手的使用效果有天壤之別。
2. 審美理想由「虛」轉「實」,由推崇「言外之意」轉向追求真實客觀的 再現生活。
3. 文言的三個主要特點:音節整齊、語義凝練、句式靈活,都與詩歌的 特色吻合。從文言到白話的切換,使中國文學從「詩」的時代轉向「散 文」的時代。
就漢文而言,古代文學中一再出現對於「言簡意賅」的倡導,及要求「言有盡 而意無窮」,它不僅是一種語言態度,還表現一種美學態度。從文言到白話的 切換,展現中國文學由「詩化」到「散文化」的轉向,貼切反映文/白文學語言 的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