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ussure(1916/1980)認為語言和文字是兩種不同的符號系統,後者的存在只 是為了表現前者,語言學的對象不是書寫的詞和口說的詞的結合,而是由後者 單獨構成。在華語「言文」關係的二元格局中,「文」是「言」存在的基本條 件,「文」是「言」的本源。言本位文字觀是站在語言的立場上看口語和文字
的關係,其核心觀點是:「文字是記錄語言的工具,是以自己的消失喚出語言 在場的透明媒介,文字沒有自己獨立的價值,文字學從屬於語言學。」 (孟華,
2004:15)近代白話書寫的特色即是企圖融鑄口頭語與書面語,而此兩者間的糾 葛如袁進(1996:170)所論:
口頭語最活躍,變化大,書面語的要求總要比口頭語高,比口頭語規範穩 定的多。如果把書面語降低到口頭語的水平,絕不能產生優秀的第一流的 文學作品。但是口頭語與書面語的距離又不能過大,成為兩種不同的語 言,他們必須能準確地表達人們的思想情感,滿足社會交流的需要。有的 文言最初也是口頭語,如《尚書》的詔誥,漢代的手詔,它們與後來的口 頭語相比,變化之大,遠遠超過書面語的變化。
口頭語的特色是與時俱變,書面語則強調文辭典雅。口頭語一旦形諸文字,必 有所修飾,此時的書面語就不再是口說,否則將流於俚俗淺白,無法情文並茂。
黃維樑(1984:10-11)即指出過份口語的現象,及其所帶來不簡潔的弊病:
1.「百貨公司贈送免費禮物。」―「免費」兩字應該刪去。
2.「我希望我能夠有機會將來可以到英國旅行。」―「我能夠」、「將來」、
「可以」這七字都應該刪去,變成:「我希望有機會到英國旅行。」
3.「由於這篇文章是文言文,所以我讀得很吃力。」―「由於」和「所以」,
保留前者或後者就夠了。
4.「現在是五月,天氣這麼涼快,真的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之外」
二字可刪,或者後半改成:「真的在大家意料之外」。
5.「在我們沒有吃飯之前,先請大家低頭祈禱。」―「沒有……之前」應 改成「……之前」,「先」字應該刪去。
然而誠如唐蘭(2001:5)所論,西方的語言學是淡化文字的,表現出「言本
位」的傾向;而中國的傳統語言學(小學)則具有「文本位」的傾向:
在中國,幾乎可以說沒有語言學。但是,中國人用文字統一了古今的殊語,
也統一了東西南北無數的分歧的語言,所以,從紀元以前就有了文字學,
而且一直在發展。西方的語言學,中國的文字學,是兩個不同的學科,充 分表現出兩種傾向不同的文字裡所造成的極明顯的差異。
西方文化重語言、重說,中國文化重文字、重寫。中國文化在其深層結構上是 以「字學」為核心的(葉秀山,1991:26-27)。五四的言本位精神導致了中國傳 統學術話語,及傳統傳述工具的崩解,促成了當代的漢字學,大部份是以如何 有效地記錄漢語的角度來建立自己的理論框架,其結果是漢字學成了漢語的附 庸,於是未真正地獲得自己的學術話語和獨立的學科地位(孟華,2004)。Saussure (1916/1980:47)揭示文字遮蔽性的特徵時認為:文字是語言的存在條件,「我們 一般只通過文字來認識語言」;弔詭的是,文字是語言的附庸,然而語言又必 須通過文字來認識記錄。語言的離散性靠文字來發現、來實現的,誠如沈烔 (1998:21)所言:
文字的誕生對於信息文明的發展極其重要。文字不但支撐了書面語言,而 且給有聲語言離散化提供了具體的認識工具。語言學成就離不開語文學積 累的全部知識,而語文學知識都是跟離散化聯繫在一起的。語文工具開拓 了人們的認知空間,其中也包括對語言文字本身的認識。但是另一方面,
自從有了文字,兩種語言形態之間的區別經常被人們忽略,因此語言知識 又可能被語文知識取代。這種事實告訴我們,涉及有聲語言的認知確實是 很難很難的。
口頭語與書面語均有承載文化知識的功用,然而兩者所呈現的文化思維卻 有極大的差異,文字書寫有助於逐字記憶、抽象及邏輯思考,用語言建構的文
化記憶較具體,但所表達的思考較支離破碎(陳茂泰,1995:57-76)。語言所建 構的文化與生活脈絡相關,語言深嵌在生活中的各個面向,對文化起著深刻的 制約作用,然而文字書寫在文化變遷下,具有理性的思維與妥善紀錄的功能。
口語和書面語的不同主要表現在下列幾方面(齊瀘揚,2007:519-520):
1. 口語句式比較簡單、鬆散,多用短句;書面語句式結構比較複雜、嚴 謹,較多使用長句。
2. 書面語句式要求邏輯性嚴密,關聯詞語用得較多;而口語中使用較少,
即使用也是「口語式」的關聯詞語。
3. 為增強句子的簡練性和表現性,書面語句式中經常沿用一些文言句 式,而口語中很少使用。
文字導致了對語言系統的自覺意識,使語言得以被物化、被凝視。語言是 自然演化的結果,而文字則是人造物。自然物通常可以形成一種科學研究的對 象(語言學),而人造物除少數的發明之外(如電腦)很少獨立成為一種科學;文字 畢竟無法等同於語言,文字永遠不可能非經學習而得(黃宣範,1994)。「言說」
是當下的、面對面的交流行為,口說的語言將自己讓渡給對象後便自我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