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分別就「善性西化」與「惡性西化」,以及文化「同化」與「轉譯」
兩面向,來看語文的文化功能。
一 一 一
一、、、、「「「「善性西化善性西化善性西化善性西化」」」」與與與與「「「「惡性西化惡性西化惡性西化」惡性西化」」 」
在現代白話文形成和發展的這個複雜而又龐大的關係網絡中,主要有三條 線索:一是現代白話文與口語的關係,二是現代白話文與文言的關係,三是現 代白話文與歐化語的關係。文言雖然對近代白話有很大的影響,但隨著時代的 推演,至現代白話文階段,其影響已逐漸降低,取而代之的是「歐化」的影響,
亦即歐化語的滲入,使白話文的「現代性」增強,最終並促使近代白話向現代 白話蛻變。
現代白話文的關鍵是「歐化詞彙」,歐化詞彙不論是新造,或是仍借用古 代白話,或是襲用文言文,無論如何所呈現的雖然是漢語方式,但本質上卻是 西方的。語言不僅僅是一個工具、媒介,不僅為語音系統,同時也是概念系統、
知識系統和價值系統;所以白話文運動者在中西文化問題上似乎向西方傾斜,
這樣的傾斜不只是學習西方的語言表達方法、西方的文學風格及創作技巧,還 包含了西方的世界觀與西方的人文精神,當我們在接受這些新詞彙的同時,亦 間接接受了西方文化的世界觀和價值觀。如此發展,在某種程度上割裂了自身 的傳統,進而嫁接西方文化,而形塑出無根的「惡性西化」。
漢語歐化的原因主要與白話文發展的歷史有關,五四前白話文學的經典作 品不多,學習白話文不得不藉助翻譯,書面語自傳統的文言轉換到尚未標準化 的白話文書寫媒材之際,特別容易受到外界的影響。在民初新語言尚未定型的 過渡時期,該如何創作白話文?傅斯年(1935:223)認為:
要是想成獨到的白話文,超於說話的白話文,有創造精神的白話文,與西 洋文同流的白話文,還要在乞靈說話以外,再找出一宗高等憑藉物。這高 等憑藉物是什麼,照我回答,就是直用西洋文的款式,文法,詞法,句法,
章法,詞枝…。一切修辭學上的方法,造成一種超於現在的國語,歐化的 國語,因而成就一種歐化國語的文學。
傅斯年認為要作好白話文,應留心自己的說話,再者取法西文的款式、文法、
詞法、句法、章法等一切修辭學上的方法,即造成一種其所謂「歐化的國語」,
這種語法往往只出現在書面語中,所以直接或間接受外語的影響、有意或下意 識仿效譯文,以及漢語語法教學遠不如英語語法教學等等原因都是漢語西化的 催化劑(Kubler, 1985 ),翻譯語言和歐化語言重構了「五四」學人對西方現代文 化與漢民族現代文化的想像。
關於中文歐化現象,有許多學者提出討論,如朱自清為王力(1955)《中國 現代語法》一書作序即認為:「中國語的歐化或現代化已經二十六年,該有人 清算一番,指出這條路子那些地方走通了,那些地方走不通,好教寫作的人知
道努力的方向,大家共同創造『文學的國語』。」受歐風薰習,不少人執筆為 文過份顧及客觀、注重邏輯,胡菊人(1979:69)即力陳現代語文是「自衛性的 語法」。余光中早年認為適度的歐化,及以文言句法調劑的新綜合語是有彈性 的,能豐富中國的語言。晚年則認為英文的影響,無論來自直接的學習或是間 接的潛移默化,已日顯著,這可從一般人筆下的白話文,西化的病態日漸嚴重 看出,於是余光中將歐化分成「善性西化」和「惡性西化」。高妙的西化可以 截長補短,這是「善性西化」,但太快太強的西化,破壞中文生態的,就成了
「惡性西化」(余光中,1994a:239、1994b)。所謂「惡性西化」如:
是下列這樣的句子:「紅樓夢是中國文學的名著之一」,「李廣乃漢朝名將 之一」。兩句之中,「之一」都是蛇足。…不加這死心眼兒的「之一」,絕 對沒有人誤會你孤陋寡聞,或者掛一漏萬。(余光中,1994a:248)
余光中認為好的中文應該是(1994a:238):
措詞簡潔、語法對稱、句式靈活、聲調鏗鏘,這些都是中文生命的常態。
能順著這樣的生態,就能長保中文的健康。要是處處違拗這樣的生態,久 而久之,中文就會污染和淤塞,危機日漸迫近。
余光中從文化傳承的角度切入,認為中文歐化情形已太過,「惡性西化」
導致書面語不再承載文化教化的功能,積習難返,中國文化將受惡性西化危 害。誠如黃尊生(1964)所說,我們都認為「Chinese English」不是好的英文,那 麼「English Chinese」之歐化文字則視為創作,這是一個弔詭的現象。或有人認 為,對於令人難以接受的歐化現象不必過於憂心,不適者自會被淘汰(如魏岫 明,1984),這種觀點顯然忽略了語言可以是自然物,是自然演化的結果,但文 字是「人造物」,永遠無法如語言般自然。
「惡性西化」是值得關注的課題,再進一步來看惡性西化背後的文化問
題。漢語工作者和漢語作家們最終焦慮的問題,其實不是漢語會不會被西方語 言霸權扼殺(語言歐化現象),不是漢語能不能獲得世界承認,而是漢語自身在 新的「聚變」中能不能再生,能不能創新。陳邁平(2001)指出「語言場」不是 萬能的,「語言場」可能像一個物理磁場那樣強大且能吐故納新,也會堆滿文 化垃圾而成為一個藏污納垢之所在;白話文吸納古文、歐化文字和方言,也必 須有所抉擇,才不致藏污納垢,否則不必待西方語文霸權扼殺,我們即自動奉 上文化詮釋權,喪失自身的主體性。
二、文化「同化」與「轉譯」
文言文作為「語言」本身就是一種結構,而結構是會自我調節的,文言文 依靠自我調節的功能而逐漸完善,積累了濃厚的文化因子,進而成為一種體系 嚴密的 語言 。Robert Redfield(1956)首創大傳統(great tradition)與小傳統(little tradition)的觀念,用以指稱上層知識份子的文化創造與下層一般平民的文化創 造。大傳統指社會中佔優勢的,尤其是上層知識份子所創的文化模式;相對地,
小傳統指複雜社會中具有地域特色,由下層人民所創的模式。白話文在中國主 流社會向來屬於「小傳統」,相對地,文言文則屬於「大傳統」(曹而雲,2004);
文言文已從「大傳統」主流價值淪落至邊陲地位。
隨著西方哲學語言的轉向,改變了傳統的認知和觀念:首先,語言不再是 工具,而且語言不僅傳承文化,它本身也是文化;其次,語言系統不再是一個 自足封閉的系統,意義的生成不再是能指指向所指的那種單一的、明確的關 係,主體性的介入使得意義不再透明(呂俊,2001:114)。每一種語言都是由聲 音、語法、詞彙匯聚而成的溝通系統,都是絕無僅有的,雖然在組織和結構方 面,語言間可以抓得出一些共同的規律,但是每一種語言的產生,體現的都是 獨一無二的世界觀。David Crystal(2000/ 2001)認為,「另闢蹊徑」的語言,都是
特別重要的語言,因為該語言孤立的地位,表示該語言可能發展出別的語言所 難尋的屬性。而追求這一目標最大的威脅,便是碰上語言死亡,每有一種語言 死亡,就有一股可能非常寶貴的資訊源頭,隨之消失。文化同化(cultural assimilation)亦即文化因為另一種佔優勢的文化影響,以致成員開始沿用優勢文 化的行為和禮法,自己文化固有的特性因之漸漸淪喪;當自身的文化歐化後,
這樣的民族文化還剩下什麼?
絕大部份的證據都證明,文化就算出現了變異,一樣可以存續下去,然而 這方面的重點在於,應釐清所謂的「變異」到底有哪些不一樣?這也是目前研 究付諸闕如的領域――當語言出現變異後,文化裡殘留了何種元素。新語言可 能沒辦法傳達老故事裡的精神、遣辭用字之美,文學的意蘊也可能喪失。這些 轉譯上的限制,都是大家很熟悉的事,任何語言都是如此,我們從英譯的法國 作品裡能了解多少法國人的生活、文化、思想,我們就能從支配語言裡了解,
語言在變異的過程裡,究竟留下了多少文化? Vjaceslav Ivanov 認為語言流失 之所以悲哀,正因為語言無法互換,正因為語言是一民族歷久以來的思想、溝 通,不斷提煉而成的結晶,以翻譯的方式保存語言可能無法碰觸到文化核心 (David, 2000/ 2001)。承上所論,如今有人進一步主張以語體文代替文言文傳遞 文化的功能,我們不禁要思考:透過轉譯了的文字是否能觸碰到經典文學中的 深層結構?雖然Vjaceslav Ivanov 是就瀕臨死亡的語言而言,同樣的觀點來看白 話文對文言文的轉譯,又何嘗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