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轉儀式」的智慧

Taylor 指出在前現代、⁵宗教運動之前，西方社會人類的信仰狀態存在著某種 張力，一方是基督教信仰要求自我超越 (self-transcendence)，亦即轉向上帝，超 越人類日常生活；另一方是社會中的組織和實踐都是要促進人類的日常生活。於 是，在徹底信仰上帝而完全轉化 (total transformation) 與追求日常生活繁盛之間 產生了緊張的關係。這種緊張關係的消解，是透過結合獨身禁欲的修行及凡俗人 類的生活模式來改變，亦即由獨身的神職人員為凡俗人類禱告與祈福，而凡俗大 眾則在物質生活上支持神職人員，兩者互補來達成 (Taylor, 2007a: 44-45)。從這 種基於功能互補而達到平衡的關係中，可以看出前現代社會為凡俗的實際需求，

留有某種程度的存在空間與地位。

Taylor 亦指出，消解這種緊張關係的平衡作用亦出現在前現代的「反轉儀式」

(rituals of reversal) 中。「反轉儀式」體現在不同形式的活動裡，其中最鮮明的例 子即是嘉年華會。在這類狂歡的節慶中，原有的秩序會有所反轉，除了暫時停止 原有角色、地位的權利、義務與權力等之外，原本被禁止的都變成被允許的。是

5 就時間上來說，Taylor 大致將西元 1500 年之前稱做「前現代」，之後稱做「現代」；就特質而言，

前現代為具魅世界，不論政治結構、社會秩序或個人位置都座落再更大的宇宙或理性秩序之中，

其為一有終極目的的有機體。此外，不同於現代人類的理性能力自身具足，在前現代，人類的理 性必須由至善 (Good) 、理型 (Idea) 或終極實在 (ultimate reality) 引導而作用。

以，在這段期間當中，人們可以有脫序的行為，還有其他各種放縱的行為，包含 性活動、幾近暴力的行動、跳舞及盡情的胡鬧、宣洩等。在投入這些活動或遊戲 時，人們能夠深切地感受「人類的意義」 (human meaning) (Taylor, 2007a: 46)。

Taylor 認為從功能論的角度來看，這種「秩序反轉」 (order-inverted) 時刻的歡樂、

宣洩，甚至放縱，具有道德上的涵義。一方面，在要求遵守社會秩序的日常生活 當中，人們的直覺會因壓抑產生許多激烈的情緒，另一方面，人類內在原始的騷 動雖有使人爆發反常行為之可能，成為平靜生活的敵人，卻也是活力的根源，若 長期壓抑會使這股活力乾枯。是以，嘉年華這類的活動就像是安全汽門 (safety valve) 一樣，能夠幫助宣洩、釋放因束縛而來的猛烈情緒，也能恢復人類的活力 (Taylor, 2007a: 45-46, 123)。此外，在「反轉儀式」中，允許弱勢階級宣洩情緒，

由此得到某種精神補償 (Taylor, 2007a: 48-49)。V. Turner (1920-1983) 指出結構中 不論是水平的差異或是垂直的差異，都是衝突與鬥爭的來源，而藉由「反轉儀式」， 能釋放在結構中所累積的負面情緒，以淨化結構、修復關係 (Turner, 1967: 109, 1969: 178-179)。Taylor 亦指出社會能因一天或一段時間的懸置規範而獲得新生 (renewal)，人們得以因此再次充滿活力地在結構中安守本分、盡忠職守。是以，

原始騷動需要秩序給予規範，才能平靜和諧，而社會亦需要「反轉儀式」才能生 生不息地繼續運作。由此可看出，對立的價值彼此相互需要，但是它們不能同時 存在。Taylor 認為這與現代人工作 X 小時，休息 Y 小時，睡眠 Z 小時的時間切換 模式並不相同，因為「反轉儀式」所處理的對象並不僅是像看電視和睡覺，這種 彼此不相容的現實事務 (de facto)，而是蘊含正當與不正當的、秩序與混亂 (chaos) 等相對立之具道德和靈性層次 (moral and spiritual level) 的價值。「反轉儀式」假 定這個世界背後的宇宙秩序需要混亂，於是必須給予矛盾原則 (contradictory principles) 相當的地位 (Taylor, 2007a：47)。

此外，Taylor 亦認同 Turner 從「交融」 (communitas) 概念來詮釋「反轉儀 式 」 的 意 義 (Taylor, 2007a: 49) 。 Turner (1969: 96) 之 所 以 使 用 拉 丁 文

的”communitas”一詞，目的在於和英文的「社群」 (community) 有所分別，他將 的意義；此時的宇宙即便仍有秩序，也是無例外的自然律則 (exceptionless natural laws) (Taylor, 2007a: 59)。至於超越性 (transcendence)⁶，現代以理性的解釋，拒絕

6 「超越性」一詞的原文是“transcendence”，此乃參考 Brugger 的《西洋哲學辭典》 (Philosophisches Wörterbuch)（項退結譯，1989：388-389）。項退結亦曾針對「超越性」給予明確且簡晰的說明，

指其為「人性與宇宙萬物的形上根源，超乎人的感性與理性所能確定認知（認知上的超越性）；惟 人類仍然可憑藉超越的感通與信心，肯定獨立於人類主觀認知之外的客觀存在（存有學上的超越 性）」（項退結譯，1995：505）。而 Taylor 則以廣義定義使用「超越性」一詞，意指超越內在性秩 序 （the immanent order） 的力量或存有 (Taylor, 2007a: 20; Abbey, 2000: 10-11）。是以，Taylor 所肯定的「超越性」並不限於基督宗教，更包含其他涉及「超越性」的宗教及思想。由 Taylor 的 相關文章來看，項氏的說明頗能契合 Taylor 的廣義定義。

了這類力量或存有的存在，另外，人類相信能以自身的理性建構一個合理性且有 秩序的社會，於是逐漸否定超越性力量左右人類安全富庶生活的可能。在強調合 理性秩序的前提下，作為宣洩出口的「反轉儀式」因具有威脅秩序之元素，於是 不僅被賦予不好的意義，還屢遭限制。對於這樣的發展，Taylor 認為，雖然科學 確實有其影響力，但不應過度誇大它在這個發展中的因果角色，必須將焦點放在 社會經驗、道德靈性表達⁷及思想體系的轉變 (Taylor, 2007a: 59, 566-573; Abbey;

2000: 200-202; de León & van Leeuwen, 2003; Morgan, 2008)。而從具魅世界轉變至 現代「去魅世界」 (disenchanted world) 的關鍵，即是宗教改革之後，新教徒與世 俗國家對重視秩序之紀律文明發展的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