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授權的封閉世界結構

Taylor 把主流世俗化理論所支持的「封閉式內在框架」亦稱做「封閉的世界 結構」 (closed world structures，簡稱 CWSs) (Taylor, 2007a: 551)。就 Taylor 在《自 我的根源：現代認同的形成》和《世俗時代》的歷史分析，朝向拒絕上帝及任何 超越性之方向的路線不只一條，且不同的路線之間或為相互排斥，或為相互交集、

強化的關係。¹⁶其中，Taylor (1989: 321-354; 2007a: 546) 提到，促進「封閉世界 結構」之形成因素中，與基督教直接相關的有：第一，基督教要求對於某種神學 信仰或是教會忠誠，如此將造成一個追求相互利益之保障的社會有分裂的可能。

第二，基督教要求超越人類繁盛與轉化的觀點，與重視人類善及經濟發展的氛圍

16 這部分的理解來自 Dr. Abbey 的提醒。

有所牴觸。最後，西方國家因宗教運動改革歷經很長一段時間的動盪不安，於此 希冀能以理性及傾向個體信仰的方式取替，於是人們開始反對具有「狂熱」

(fanaticism) 性質的宗教。一開始僅是反教權主義 (anti-clericalism) 的運動，漸漸 轉而為對基督教的反對，最後朝無神論方向發展。 從 Taylor 對於內在性框架的分析來看，「自我授權」 (self-authorization) 是「封 閉式內在框架」的關鍵概念。所謂的「自我授權」即：一旦人類自外在於自身的 Rousseau (1712-1778) 內在自然之聲的觀點，為大量當代文化和自我探索哲學的起點。而於《自 我根源論》第二十一章，Taylor 提到 Rousseau「內在聲音」與自然關係對浪漫主義的影響。

20 這部分的理解可以參照《自我根源論》第十章、第二十一章、第二十三章以及《世俗時代》的 第十三章，當中的發展包含從帶有傳統觀點，並強調自知活動的 Michel de Montaigne (1533-1592)，

到二十世紀中期的「表現式個人主義」大眾化。

架中，充斥著許多自我授權的敘述，彼此之間雖存在著差異，卻都主張上帝和有 意義宇宙的結束，而我們人類是唯一具授權性的能動者 (Taylor, 2007a: 587)。

Taylor 提出，並非只有封閉性人文主義 (exclusive humanism)²³緊握「自我授權」

的概念，反封閉性人文主義的思想當中亦不乏以「自我授權」為核心的，如尼采 主義 (Nietzschean)。²⁴於是，Taylor 指出，不論是透過理性 (reason) 或意志 (will)，

「自我授權」此一觀念的普遍使得封閉的內在性觀點成為自明之理 (Taylor, 2007a:

588)。

壹、「比汝更好」的進步觀

對 Taylor 而言，十九、二十世紀的文明發展是一波一波與「自我授權」有關 的道德熱忱故事 (a story of great moral enthusiasm)。從一個較為封閉、過度控制、

等級制度的狹隘世界，轉移到一個限制相對較少的空間。來自舊社會的人們開始 以同伴公民、同伴人類存有者的身分群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國家或是團體，這是 一個脫離宇宙或上帝恩典的新空間 (Taylor, 2007a: 575)。沒有超越性存在的新空 間，人類透過自己的力量建造當中的意義與價值，如法國大革命以新的三位一體 精神─「自由、平等、博愛」，自舊的狀態解脫進入一個新的國家空間。其他還有 民族主義運動、無政府主義、二十世紀共產黨，以及西方社會 60、70 年代的文化 革命等。Taylor 指出雖然這些運動多留給我們烏托邦的印象，但不能忽視它們追 求一個具備自由與平等之新空間的精神 (Taylor, 2007a: 575-576)。

Taylor 主張這些運動所體現的是：在現代新空間中，能有效聚合眾多陌生個 體的力量。新空間中的個體以擁有主權而非歸屬的狀態集結起來，國家對於人民

23 指在不涉及上帝及其他超越性前提下，捍衛人類幸福及現代道德秩序的思想 (Taylor, 2007a: 84;

Abbey, 2000: 210)。

24 Taylor 亦稱之為「內在性反啟蒙」 (immanent encounter Enlightenment)，其不僅拒絕視日常人類 繁盛為主要目標的啟蒙思想，也拒絕有神論和任何超越性實體的存在。Taylor 認為從後者看來，

該思想仍然在人文主義的自然主義觀點之內。此外，Taylor 指出，F. W. Nietzsche (1844-1900) 的 超越仍屬內在性，因為在 Nietzsche 的思想中，生命在最勃發的時刻，雖能達至殘酷、支配與排外 的狀態，然這種權力意志 (the Will to Power) 的彰顯，仍在生命的運動之內 (Taylor, 1996: 25-26, 1999a: 27; Abbey, 2000: 210)。

的承諾則奠基在正義、平等、自由甚至是團結之上。Taylor 指出個體能動性和正 義兩種善的創新融合，成為新空間的道德力量 (Taylor, 2007a: 577)。換句話說，

在這新空間裡，人類擁有主權及追求新價值的能動性；為了確保新空間中的每個 人都能平等地彰顯這樣的能動性，正義成為每一波運動的核心與目標。而每一波 新的引導動力 (vector)，都會視傳統或前一革命的原則為不正義，進而企圖挑戰、

撻伐與推翻，並重新建立更符合正義原則的新空間。於是這一波一波的運動在現 代形成一系列「比汝更好」 (Xer than thou) 的運動 (Taylor, 2007a: 578)。這種「比 汝更好」 (Xer than thou) 的運動以相似於啟蒙思想家的進步觀點看待歷史的發 展，其目標在於實現沒有道德界限之啟蒙價值體現的社會。如同 P. H. T. Baron d’Holbach (1723-1789) 在《自然政治論》 (Politique natirelle) 中說道：「讓我們把 一切都寄望於啟蒙的進步吧！」而將人類進步史觀描繪最好的 M. J. A. N. de Condorcet (1743-1794) 亦在《人類精神進步的歷史概觀》 (Esquisse) 中指出，隨 著人類的理性發展、知識論原則的確立，將能締造一個由權利及本性尊嚴所建立 之合乎人性的理想樂土 (Taylor, 1989: 330, 353-354)。在進步的觀點下，宗教及超 越性不僅在現代性政治論述中沒有地位，甚而被視為不理智、阻礙人類對自我肯 定，故應該被否定。

另外，在非有神論的陣營中，尚有 F. W. Nietzsche (1844-1900)、A. Camus (1913-1960) 等思想家。他們雖然並非啟蒙思想的支持者，甚或駁斥啟蒙思想家所 描繪之人間和諧樂土過度樂觀，幾乎為某種幻象，但是他們卻與其共同分享著「自 我授權」的精神，將對超越性的信仰視為對人類價值的矮化，應予以摒棄，並且 以人類之力量奮力形構出生命的意義。換言之，「內在性反啟蒙」的思想家仍基於

「比汝更好」的立場，一方面指出強調人人平等之現代啟蒙思想否定了更高精神 與價值的存在，而企圖有所超越；另一方面亦認為傳統對超越力量的信仰成全人 性的怯懦與奴化，而企圖從中掙脫。總之，具革命性色彩的思想不僅視其所支持 的價值與主張超越前一時期的運動，甚至視其無關乎人類的過往及整個歷史發

展；在「比汝更好」的運動中，人類希冀丟棄怯懦、野蠻、不正義，達到「自我 授權」的成熟狀態 (Taylor, 1999a, 28; 2007a: 582)。

然而，Taylor 質疑的是：這些自我授權的理念如何要求人們的尊敬與忠誠？

誰來決定人類生命的重心要被限制在沒有超越性根源的實踐上？企圖摒棄傳統、

強調進步的「自我授權」故事是否有深入地思考人類本質為何等問題，而不是簡 單地支持（新立場）或反對（傳統立場）？對 Taylor 來說，肯定超越性的主張並 不一定會對啟蒙思想中所謂的善與價值產生威脅，相反的，「它還能提供一些洞見 來檢視宣稱完全充足之啟蒙價值的限制」 (Taylor, 2007a: 579)。現代道德秩序的 設計和我們對意義的探索之所以輕易倒向「自我授權」故事的原因，在於我們受 到主流世俗論述「上帝已死」之主張的影響，而後者又與內在性框架中極具有影 響力的科學發展與成就結合，使得我們生活在其中難以看到其他的選擇。

貳、自然化觀點—「上帝已死」

L. Wittgenstein (1889-1951) 的「圖像」 (picture) 概念意指提供日常生活用語 運作以及思考的背景。²⁵但是 Taylor 指出，我們鮮少能對此背景予以清楚的描述，

甚或習焉不察。因此，我們常常以為沒有其他的選擇。如同 Wittgenstein 所說的，

「圖像控制我們」 (a picture held us captive)，以致於無法想像其他的可能性，或 者即便我們可以看見有其他理解事物的方式，但是對於真正的理解仍有著相當的 困難 (Taylor, 2007a: 549)。Taylor 認為，內在性框架中可以有兩種詮釋 (spin)，即 向超越性開放以及封閉；但是許多人卻認為「封閉式內在框架」就足以表示當前 人類的狀態。在 Taylor 看來，這來自封閉理解受到提倡者大力宣傳，及學術擁護

25 Taylor 對 Wittgenstein 的「圖像」概念解釋，不能以 Wittgenstien 在《邏輯哲學論叢》中的「圖 像理論」 (the theory of picture) 來理解。此一「圖像理論」與該著作中的「真函理論」 (the theory of truth-function) 以語言對應客觀世界為出發點，企圖透 過 具 有 邏 輯 形 式 的 語 言 去 理 解 、 掌 握 並 且 描 述 客 觀 世 界 。 而 後 期 的 Wittgenstein 重 新 檢 視 語 言 對 應 世 界 這 種 原 子 論 觀 點 的 限 制 ， 並 將 語 言 放 在 生 活 的 範 疇 中 思 考 ， 主 張 不 同 的 脈 絡 與 生 活 形 式 ， 有 不 同 的 語 言 遊 戲 。 換 言 之 ， 個 體 所 處 的 環 境 脈 絡 及 其 生 活 形 式 ， 構 成 了 他 運 用 語 言 與 理 解 世 界 的 背 景 。 是 以 ， Taylor 對 Wittgenstein 的「圖像」概念解釋，應以 Wittgenstein 後期的語言思 想來掌握 (Taylor, 1995: 61-78, 89-93, 132, 165-167)。

所形成的「圖像」限制 (Taylor, 2007a: 550)。

Taylor 指出支撐 CWSs 的一股重要力量即是科學式的自然主義 (naturalism) 觀點 (Taylor, 2007a: 560)。近二世紀，對基督教採取反對立場的理由之一，在於 基督教貶低、拒絕感官的重要性，且視人類善在本質上是感官的、屬於塵世的，

追求超越目標者應與之分離，甚或背離它。然而，唯物論 (materialism) 對於將道 德根源訴諸於人類的內在，具有強大的吸引力，原因在於它消解了人類對於追求 世俗善的罪惡感，指出人類是「自然」秩序、偉大整體的一部份，即便我們比其 他任何生物都還要進步，也無法逃脫或超越它 (Taylor, 2007a: 547)。既然如此，

我們便無需追求超越的目標，且將努力的焦點放在塵世的需求或人類善也成為理 所當然的事。另一方面，唯物論主張人類是生存在物質世界的一種物質存有者，

當中的現象都是物質實體間物理關係的結果 (Taylor, 2007a: 561)。這樣的立場是 以自然主義的角度拒絕了超越性，並自然化 (naturalize) 一切事物，主張這即是 事物的本然面貌，人類能夠以科學的方法理解、分析自然，進一步控制、利用當 中的資源 (Taylor, 2007a: 548)。

Taylor 所指的「自然主義」概念：

並非僅指人類必須被視為自然的一部份，更積極的意義是：因為人類是 自然的一部份，故可根據自然科學的規準來進行理解；這樣的理解必須 避免任何主觀的因素介入，應以絕對的方式 (absolute terms) 解釋。

(Taylor, 1985b: 2)

是以，從 CWSs 的主流論述來看，「自然化」的範圍亦涵蓋了人類對幸福與 圓滿的定義，以及對信仰的態度與道德的主張。現代自然科學與科技的成就阻斷

是以，從 CWSs 的主流論述來看，「自然化」的範圍亦涵蓋了人類對幸福與 圓滿的定義，以及對信仰的態度與道德的主張。現代自然科學與科技的成就阻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