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Taylor 思想中靈性圓滿的意義與實踐
第二節 「轉化」與多元「超越性」
Taylor 對人類本質的假設,在某種程度上影響其對人類道德靈性生活的歷史 研究。在《自我的根源:現代認同的形成》一書中,Taylor 主張自我認同來自兩 個層面,一方面來自人類自然天性 (human nature) 對於強評價 (strong evaluation) 的傾向及對善的直覺,此種認同屬於普遍性認同;另一方面是來自於所處歷史脈 絡及社會規範,所造成之不同認同內涵,這部分的認同具有個殊性 (Taylor, 1989)。62Taylor 的世俗化研究即得出這樣的結論:吾人對超越性的渴望及需要,
並不隨著歷史框架的改變而改變,改變的是超越性的形式及追求祂的方式。就這 個意義上來看,Taylor 認為在現代社會中,即便純粹自我充足的人文主義 (a purely self-sufficient humanism) 是一個廣泛且有效的選擇,宗教仍以不同的形式堅韌存 在,並對人類起著相當的作用 (Taylor: 2007a: 18; Abbey: 2010a)。Taylor 所謂宗 教,並不囿於具有組織、儀式及特定教義的形式,而是包含「向超越性開放之世 界觀」。Taylor 的包容立場預示了他對超越性的多元主張,而這樣的多元包含兩方 面,一是基督教徒通往較高存在狀態的「多元行程」,二是追求圓滿的「多元」超 越性。在討論其多元觀點之前,先說明 Taylor 認為超越性對人類的「轉化」
(transformation) 作用。
壹、超越性的「轉化」作用
對 Taylor 而言,超越性能為吾人提供轉化的機會。轉化是精神靈性的提升、
普遍性認同的回歸,使我們突破世俗框架的主流價值觀與越益僵化的立場,以新 的視角、新的洞見覺察與省思道德靈性生活。更在認識自己多元需求及各種內在 能力的同時,洞察美善的目標,轉而追求更圓滿的人生。
62 這部分的分析,來自於 2010 年 6 月 18 日與 Abbey 討論時,Abbey 所提出的。亦可從 Taylor〈回 應 Braybrooke 和 de Sousa〉 (Reply to Braybrooke and de Sousa) 一文中,清楚得知人類存有者的 認同來源包含這兩層面,尤其是第 129 頁及第 131 頁的註釋 3。
Taylor 在《世俗時代》中數度提及 Bede Griffiths (1906-1993) 的轉化經驗。
Bede Griffiths 為促進基督教與印度教對話的重要人物,主張默觀對靈修的重要 性,早年並不是基督徒,爾後在大自然的節奏中感受到上帝的臨在:63
某日傍晚,從學校走回家的路上,乍聽一陣鳥兒齊鳴的聲音,看到開滿 花的山楂樹,雖然每日經過同條路,但我彷彿不曾有過這樣的經驗,像 是突然處於天堂花園和聽到天使的合唱一般。…暮色低垂,一隻雲雀突 然從地面上飛起,在我的頭頂上,引吭高歌。…當落日餘暉逐漸消逝,
黑暗帷幕緩緩覆蓋整個大地,萬物仍然生機蓬勃。…彷若有天使臨現在 我眼前,使我幾乎欲雙腳跪地;我不敢直視天空,因為祂似乎是帶著面 紗的上帝 (轉引自 Taylor, 2007a: 5)。
Taylor 把這種對超越性之感知而引起的圓滿感,稱作「精神頓悟」的經驗 (“epiphanic” experience) (Taylor, 2007a: 351, 607, 719)。基督教傳統中另一種圓滿體 驗,即如 St. Francis 經驗上帝向他開放的愛的力量。在經驗聖愛的強大力量後,
St. Francis 熱切地希望能夠成為這種愛的管道,並且願意為此放棄他生命的所有 (Taylor, 2007a: 728-729)。Taylor (2007a: 729-730) 指出,現代人很難理解 Bede 的
「精神頓悟」與 St. Francis 對聖愛的感動,關鍵在於我們傾向以日常經驗來思考 這類感通,並將經驗歸類為與主觀感受有關的範疇。
Taylor 指出前述兩位聖人經驗到的是:更深層的實在 (deeper reality),且此一 實在具有改變生命的作用。即便在 St. Francis 的例子中,其「經驗」有歡樂、喜 悅和解放的感受,但該事件的核心仍是「內心的轉化」 (heart-transforming) 與「生 命的改變」 (Taylor, 2007a: 730)。易言之,圓滿感涉及主體與超越性實在的交融 作用,而轉化即來自吾人於此過程中的感動、頓悟與改變。
63 可參照Pål W. Thorbjørnsen論文《基督教的吠陀哲學?Bede Griffiths和印度—基督教的邂逅》 (A Christian Vedanta? Bede Griffiths and the Hindu-Christian Encounter)。
透過沉思體驗圓滿,以及受到愛的感動而改變生命,這兩種轉化都屬於個人 層次。Taylor (2007a: 730) 認為,在集體儀式和慶祝時刻等類似「慶典」的「融合」
(fusion) 中,會產生一種所謂「經驗附帶轉化」 (experience-cum-transformation)。
在慶典的「集體歡騰時刻」 (moments of “collective effervescence”) 中,或是精神 狂喜 (ecstasy) 的存在狀態,成員的情感彼此緊密連結,而這樣的氛圍能把他們 推向一個新的方向或是某種圓滿的目標。不過,Taylor 並沒有忽略這種群眾氛圍 可能帶來的負面結果,他所希冀強調的是,「融合」或「契合」 (communion) 對 於人類靈性轉化的重要性在古代宗教是被肯定的,然發展至今,卻在西方宗教和 現代社會中被邊緣化。而從現代人參與搖滾演唱會、風靡各種球類運動等行動看 來,人類對融合或契合的渴望,並沒有減少,而漠視這種渴望,易產生身心靈的
「荒涼感」問題。
不論是哪一種模式的轉化,重點在於它們帶來某些超越現行框架的觀點或視 野,同時改變框架中的要素。Taylor (2007a: 731) 指出,這樣的轉化涉及既存思想 與行動的瓦解。例如:經驗上帝聖愛後,不再理所當然地要求所有人事物必須依 據既有規則及範疇來運作,而是期望自己先愛人如上帝愛人那般。或者,當人們 以靈性觀點看待人類行為時,便可能停止僅以治療學的方式處理惡的行為與慾 望。對 Taylor 而言,轉化除來自對超越性的信仰之外,文學亦是表達新洞見的最 好方法之一,許多詩人或作家即透過「微妙語言」 (subtler language) 向我們揭示 超越日常生活與內在性的實在。另外,Taylor 也相信,藝術能帶領我們超越心理 學和社會學,朝向神秘領域,帶領我們經驗那看不到、無法用日常語言描述的感 受。Taylor 指出「看不到的觀點」 (the point not visible),外在於日常生活的解釋 系統,一旦洞悉這類觀點,日常生活的意義也會隨之改變,其為生命典範轉移的 關鍵 (Taylor, 2007a: 732)。即便從 Taylor 的主張來看,人類有對圓滿的感知及對 善的直覺,可能被框架中的主流理論與價值觀影響,而使得靈性被蒙上一層灰塵,
以致對善的直覺鈍化、對圓滿感知麻木、對圓滿定義感到茫然。然而獲得看不到
的觀點與轉化將能給予靈性更新與提升的機會,如此說來,轉化的意義有其相當 的價值。對於提供轉化經驗的超越性,Taylor 則抱持多元論的觀點。
貳、多元的超越性
J. B. Elshtain (1999) 在〈奧古斯丁與多樣性〉 (Augustine and Diversity) 一文 中以聖奧古斯丁的三位一體來深化 Taylor 對人類多樣性肯定的宣稱。而從 Taylor 的回應,可看出他欣然接受 Elshtain 的補充與詮釋,進而於文中提出兩個重點。
第一,基於人類是依照上帝形象創造而來的,且上帝本身為三位一體的本質,是 以,人類具有多元性及差異性。然而,Taylor 的多元性思想不是僅停留在對個體 差異的肯定。他在第二點指出,從聖奧古斯丁「多源於一」 (Out of one, many) 的 概念來看,人類除有差異性亦有共同性。共同性的部份使得社群不再只是多個不 相干的單一個體之集合,個體與個體能因本質中的相似性及「血緣感」 (a feeling of kinship) 來理解他人,進而與他人連結與統一。而差異性的部分則使我們即便 連結形成社群,仍保留彼此的不同,當群體越向外延伸、擴大,多樣性的增加反 而能夠補充我們的狹隘 (Taylor, 1999a: 15; 1999b: 114; Elshtain, 1999: 98-99)。如此 將能產生 Taylor 所說的「在一起的善」 (together-goods)。於是,因著共同性與差 異性的互為作用,Taylor 說「人類圓滿生活存在於人與人之中,而非在單獨個體」
(Taylor, 1999b: 113-114)。
然而,對於人類共同性與差異性的肯定,卻在宗教運動及改革時,因拉近「上 帝之城」 (the City of the God) 與「地上之城」 (the earthly city) 的距離,變得隱 而不顯。原因在於,新教改革者以高度標準,要求個人對信仰高度承諾與奉獻;
另一方面,基督宗教的重心在這個階段開始,逐漸轉為維護社會秩序及文明紀律 的道德主義 (Taylor, 2007a: 735-736),不再是世俗的「忠實對立者」 (loyal opposition),亦因失去批評的關鍵距離而弱化其原有的提醒功能 (Taylor, 2007a:
743)。然虔誠的信仰不該伴隨對人類差異性的否定,而且信仰具有超越性,不能 淪為某種道德主義,因而失去挑戰與提醒結構價值觀的重要角色。Taylor 認為,
教會或任何信仰者不僅不應任意宣稱掌握真理,還需肯定不同時代、不同社會個 得啟示 (Taylor, 2007a: 745)。因此,Taylor (2007a: 752, 765) 認為,不論是欲回到 歷史尋找典範的傳統主義者,或是以當時代為最佳典範的進步主義者,其對基督 (1844-1889) 65等人。Taylor 指出,這些人在一定的意義上皆為正統天主教徒,他 們一方面延續前人的努力,另一方面亦挑戰既定的教會秩序 (Taylor, 2007a: 猶太教的欣賞(Taylor, 2007a: 749)。
65 Hopkins 為一耶穌會詩人,他認為關注自然的形式是對當時工業化英國醜陋、畸型環境的解藥,
因為對自然的關注可以揭示我們在文明社會當中越來越無法看到的深層實在 (Taylor, 2007a:
761)。此外,Hopkins 延續後浪漫主義的直覺,主張藝術,尤其詩乃是恢復審美面向的關鍵。他透 過詩的構成性力量,使最高事物、無限、上帝或是我們最深處之感受,成為吾人思考的對象 (Taylor, 2007a: 761-762)。
助人們恢復追求意義之渴望,並且鼓舞人們朝向善及較高目標發展。Taylor (2007a:
754, 766) 承認,開放式對話的確會帶來某種混亂及許多重要議題的不同詮釋,然 一旦相信這些紛擾的對話應有確定結果,或是認為某時期的模式是標準規範,人 們便開始區分遵循者與背叛者、局內人與局外人,如此將可能產生「自許正義」
的危險。唯有超越這樣的區分,才能從與我們有所差異的人身上看到自己的限制 與新的洞見。是以,Taylor 認為教會應是讓所有帶著差異及不同行程的人,和諧 聚集在一起的地方,它的統一性在於跨越所有時間中的差異,並由此通達永恆 (Taylor, 2007a: 765, 772)。
另一方面,就宗教「雙重規準」─「相信某一超越性實在」,及「對超越日常 幸福之轉化的渴望」─來看,Taylor 採取廣義宗教定義的前提,在於他對多元超 越性實在的肯定。舉凡能指引吾人內在獲得轉化、靈性朝向圓滿發展的較高力量,
或是超越性存有 (transcendent being),Taylor 皆肯定其價值。66
總之,如同 J. Bolduc 和 M. Hanvelt (2010:10) 指出,Taylor 不認為超越性已
總之,如同 J. Bolduc 和 M. Hanvelt (2010:10) 指出,Taylor 不認為超越性已